那人没理会沈怀德,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站在廊下的沈琼琚身上。

此时的沈琼琚,一身粗布衣裳,脸上还沾着一点烟灰,却难掩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那人迈步走进院子,随手抛出一锭金子,精准地落在旁边的酒桌上。

“咚”的一声闷响,金光在火光下有些刺眼。

“之前订的酒,现在酿了多少?我先把酿好的带走。”

他走到那坛刚接满的“头道烧”前,伸手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片刻后,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刚毅冷峻的脸,左边眉骨上一道淡淡的疤,给他平添了几分煞气。

“够烈。”

他看向沈琼琚,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没想到,这小小的乌县,竟能酿出这等烈酒。”

沈琼琚心头猛地一跳,这人她不认识。

但是,他腰间那块不起眼的黑色腰牌,她前世在裴知晁身上见过图样。是军中之人,而且品阶极高。

沈琼琚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地走上前,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万福礼。

“贵客谬赞了。既然贵客喜欢,那这坛酒,便送与贵客尝鲜。”

“送?”

那人挑眉,似笑非笑,“沈掌柜好大的手笔。不过,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

他指了指那锭金子,“定金,我就是之前订货的主家,除了三天后的那三百斤,另外,再加五百斤。”

沈怀德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斤?

这得把酒坊掏空了也未必供得上啊!

“怎么?做不到?”那人声音一冷。

“做得到。”

沈琼琚抢在沈怀德前面开口,声音清脆,“别说八百斤,就是八千斤,沈家也能给您变出来。”

“现下头道烧的存货有一百五十斤,可要现在带走?”

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麻烦东家指挥人搬出去,装在我们停在外面的车上。”

此刻,伙计们无论男女都去了后面酒窖里搬货,不到一炷香,也就搬完了。

那人给了一半的尾款,转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脚步,背对着沈琼琚说道:“你是裴知晁的夫人?”

那人顿了顿,“倒是与他说的有些不同。”

沈琼琚手心一紧。

说罢,他大步走出院门,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直到马车声远去,院子里的众人才敢大声喘气。

“乖乖……这人是谁啊?这气势,比县太爷还吓人!”沈怀德拍着胸口,看着桌上那锭金子,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沈琼琚看着那锭金子,眼神幽深。

北境已经开始变天了。

.

沈家村的临时酒坊里,热气和酒糟的酸香混合在一起,熏得人脸颊发烫。

因为北军那边催得紧,又加了五百坛的量,沈家原有的酿酒坊根本不够用,沈琼琚只能在村里空地上临时搭了几个大棚,新租借了酿酒的器具,日夜赶工。

“慢些,那边的木梁再加固一下!”

沈琼琚正站在一个新砌的灶台边,指挥着几个村妇将一口巨大的陶制酒缸往上搬。

棚子是临时搭建的,简陋得很,几根新砍的松木做梁,上面盖着厚厚的茅草。

就在酒缸被合力抬上灶台的瞬间,众人脚下的土地似乎微微一沉。

那根用来承重的主梁,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小心!”沈琼琚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

只见那根碗口粗的松木梁,竟从榫卯结构中缓缓滑脱,带着上面的茅草和积雪,直直地朝着她的头顶砸了下来!

周围的村妇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沈琼琚的瞳孔猛地一缩,往另一边闪,却被另一人撞了一下,眼看就要倒在松木梁之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

沈琼琚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将她猛地向后拽去。

她整个人都撞进一个算不上宽厚、却带着草药清香的怀抱。

“嗵——”

木梁裹胁着冰雪与茅草,重重砸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碎石飞溅。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沈琼琚的后背紧紧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那人的手臂还箍在她的腰上,滚烫的温度透过几层薄薄的冬衣,烙得她肌肤发颤。

那心跳声,隔着布料,沉稳而有力地敲击在她的背心。

一下,又一下。

不是她自己的,是他的。

是裴知晦的。

她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这个怀抱,她太熟悉了。

前世,也是这个怀抱,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将她从水牢里捞起。

“嫂嫂。”

头顶传来那道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

裴知晦松开了手臂,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的脸色比平日里更白,薄唇紧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

方才冲过去的那一瞬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

只是身体的本能。

当她柔软的身体撞进怀里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手臂窜遍四肢百骸。

他之前梦里欺负她时,似乎……也是这种触感。

“多谢小叔了。”沈琼琚迅速回神,她转过身,福了一礼,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软恭顺,仿佛方才的惊魂一刻与之后的亲密接触,都未曾发生。

裴知晦的目光落在她冻得泛红的耳廓上,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清冷:“姑母让我来寻你。”

“村里的田庄出了事。”

沈琼琚跟沈怀德交代了几句,便和裴知晦坐上了马车。

.

去田庄的路上,只有一辆堪堪能容纳两人的骡车。

车厢狭小,裴知晦与沈琼琚相对而坐。

他身上那股清洌的草药味,混合着淡淡的墨香,无孔不入地钻进沈琼琚的呼吸里。

她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尽量往车壁上靠。

裴知晦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述了一遍。

“沈家村田庄的管事姓赵,是早年跟着祖父的老人。他昨日派人来报,说佃户张石家的麦苗被偷了,他带人去抓贼,将贼人打了个半死。”

“被打的是邻村的一个无赖。但张石家那个十三岁的儿子,却跑到县衙击鼓鸣冤,告的不是偷麦贼,而是赵管事。”

“告他草菅人命,还说他这些年一直在村里放印子钱,逼得好些人家卖儿卖女。”

裴知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公案。

沈琼琚却听得心头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