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您别说话了,裴安已经去请大夫了,您撑住……”

裴珺岚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她猛地拽过沈琼琚,将头凑到她耳边。

那一瞬,沈琼琚闻到了浓烈的死气。

“记住……那伙人,不是寻常匪类。”

裴珺岚的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领头的……是一口京城官话。他们要找的,是你公公当年留下的那神弩图。”

“一定要交给知晦……只有他,能护住这东西。”

沈琼琚心头巨震。

这才是真正的神弩图,姑母竟然将真正的神弩图交给她?

“裴家……不能绝……”

裴珺岚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望着祠堂上方空荡荡的房梁,眼神变得空洞而悠远,仿佛穿透了这破败的屋顶,看到了数十年前,裴家在京城最显赫时的荣光。

那时候,她还是金闺玉质的大家闺秀,兄长们意气风发,父辈们圣眷正浓。

“大哥……知晁……”

她呢喃着那些早已逝去的名字,握着沈琼琚的手,无力地滑落。

那一抹最后的光亮,从她眼中彻底熄灭。

“姑母——!”

沈琼琚抱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无声的哀鸣。

痛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不仅是伤口,更是那被命运反复碾压后的绝望与恨意。

.

九日后。

凉州府,贡院大门。

“当——当——当——”

沉重的钟声敲响,预示着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正式结束。

贡院的大门缓缓开启,一群面色憔悴、形销骨立的考生鱼贯而出。

裴知晦走在人群最后。

他身上的澜衫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胸口那团血迹早已变黑,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唯有那双眼,亮得骇人,像是在深渊中淬过的利刃。

他没有理会周围喧闹的人群,目光在接考的马车中疯狂搜寻。

没有。

没有那辆熟悉的小马车。

也没有那个总是提着食盒,笑吟吟等在门口的青影。

裴知晦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知晦!”

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

高泓牵着马走过来,脸上带着未消的淤青,眼神躲闪,甚至不敢与裴知晦对视。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指尖微微发颤。

“沈琼琚呢?”

裴知晦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高泓的衣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她人在哪?”

“沈东家……她伤势未愈,怕耽误你考试,先回乌县了。”

高泓干巴巴地解释着,将那封伪造的信递了过去。

“这是她留给你的,说是店里忙,要回去接姑奶奶过来……”

裴知晦猛地夺过信,三两下拆开。

字迹确实是沈琼琚的,语气也一如既往的温婉。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信纸末尾一个极其细微的墨点上时,手猛地一僵。

那是沈琼琚在极度慌乱或剧痛下才有的运笔习惯。

“裴安呢?”

裴知晦抬起头,眼神阴鸷得让高泓打了个寒颤。

“裴安……也跟着回去了。”

“高泓,你最好别骗我。”

裴知晦丢掉那封信,任由它落在污泥里。

他猛地翻身上了高泓的马,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病弱书生。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狂奔而去,扬起的尘土迷了高泓的眼。

高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别怪我……是她求我的。”

风中,隐约传来了远方马蹄的轰鸣,像是某种巨兽正在觉醒。

而此时的裴知晦还不知道。

在那条通往乌县的路上,等待他的,不再是温暖的灯火和热腾腾的面。

而是满地的牌位碎片,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乌县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腻的寒意,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给冻裂了。

裴家老宅的门楣上,那对曾经被沈琼琚擦拭得锃亮的红灯笼,如今已换成了惨白的绢布。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双双无力的手,在对着阴沉的天空招魂。

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得像是密集的鼓点,最终在老宅门口戛然而止。

裴知晦翻身下马,脚下一软,险些跪在泥泞里。他推开那扇虚掩的大门,入眼处是满地的纸钱,打着旋儿往他脚边凑。

祠堂里,一具黑漆大棺沉重地横在正中央。沈琼琚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比那白幡还要白上几分,正机械地往火盆里投着纸钱。

“知晦……”看到来人,沈琼琚手中的纸钱“啪嗒”掉进火盆,激起一簇惨淡的火星。

裴知晦没说话。他一步一步挪到灵柩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看着那严丝合缝的棺盖,再也听不到那严厉却透着关切的咳嗽声。

“咚”的一声。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青石砖上,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那样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在狂风中宁折不弯的残旗。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料,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碎。

“二哥!”

门外,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正是刚从武馆赶回来的裴知沿。他满头是大汗混着雨水,一进门看到那黑漆漆的棺材,眼眶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

“是胡家!一定是胡家!”裴知沿像头被激怒的小牛犊,转身就要往外冲,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柄生了锈的砍刀,“我要杀了他们!我要给姑母报仇!”

“站住。”

裴知晦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深渊里传出来的,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死气。

“二哥!你难道要做缩头乌龟吗?”裴知沿回过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地吼道,“姑母死得那么惨,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裴知晦缓缓站起身,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在裴知沿脸上。

“拿什么报?拿你这根还没长硬的骨头,还是拿你手里这把烂铁?”

他走到裴知沿面前,明明身形消瘦,周身散发的威压却压得裴知沿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现在冲出去,连胡家的门槛都摸不到,就会被剁成肉泥喂狗。”裴知晦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冰冷,“你想让裴家在今日便彻彻底底绝了户,你就尽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