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了半座京城,晚风掠过肃王府的飞檐,带着深秋未尽的清寒。

苏明月坐在临窗炕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

桌上那盏明角灯已燃了大半,灯花簌簌落下。

小荷端着热茶走近,轻声道:“夫人,起风了,关上窗子歇息吧。”

苏明月没应声,只望着北方沉沉的天际。

自去年秋日,他离京北上,至今已隔一载。

战事初虽总有捷报传来,可自入夏以来,音信便稀了。

她的心,也随着这漫长的夏日,一点点悬了起来。

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李素常带的那种急促官靴声,也不是侍卫的重甲声。

沉稳得直叫人心头发紧。

苏明月踏出房门,竖耳倾听......

守在门外的护卫齐齐顿步,躬身行礼,却无人敢拦。

那道身影,踏着月色,一步步穿过庭院,走进了光亮之中。

是宋凛。

玄色常服上还沾着未褪尽的路途尘埃,发梢微乱,下颌泛着青茬,眼底有深重的红血丝。

他显然是刚到京中,甚至没来得及换身衣裳,便这样匆匆赶了过来。

自汀州分别至今,竟是两年多未见。

苏明月的呼吸,在这一刻轻轻顿住。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无数封书信......

隔山隔水,此刻这人忽然就站在了眼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

目光从她立在廊下的身影,扫到她眉眼间历经岁月的沉静,再落到她鬓边垂落的一缕微湿发丝上。

那眼神,带着沙场的杀伐气,却又在触及她的瞬间,瞬间软了下来。

像是一场跨越千山万水的跋涉,终于到了终点。

苏明月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她想开口,喉咙却哽得又涩又痛。

还是宋凛先迈开了步子。

他脚步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迟来的重逢。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低头看着她。

月色落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晕开一片滚烫的深情。

“阿月。”

他低声唤她,嗓音极哑,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沙哑,却依旧稳沉有力。

这一声,叫她心口轰然一震。

苏明月抬眸,撞进他眼底。

不过两字,她眼眶竟微微发热。

整整两年时间......

他们靠着书信维系,写尽了汀州的桂花、京城的家书、孩子的顽皮,却从未这般真切,这般——触手可及。

“你......回来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依旧是那个沉静自持的苏明月,只是尾音微微发颤,藏不住的情绪。

“嗯。”宋凛应了一声,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指尖带着沙场的粗砺与寒凉,轻轻擦过她的肌肤。

苏明月没有躲,只静静望着他。

“从烬州到京都,快马加鞭,十日不止。”宋凛眸色深深,低声道,“边关战事一了,我便日夜兼程。一刻未停。”

苏明月点点头。

她知道,京都至北狄王庭,千里迢迢,纵是最好的战马,日行百里,最快也需半月以上行程。

“路上辛苦,你可还好?”她问。

“能见到你,哪里有苦。”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

小荷立在远处,见状悄悄退了下去,顺手合上了院门,将满院月色与静谧,留给了他们二人。

四下寂静。

只有风吹过枝叶的轻响,和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宋凛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很稳,很结实,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洌的冷香,混着淡淡的硝烟与风尘气。

苏明月靠在他胸口,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两年等待。

无数个灯下写信的夜晚。

无数次望着北方的牵挂。

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我以为,还要等到入冬。”她轻声说道。

宋凛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还有些恼火:

“我总是梦到,北狄人不知所云,总要你去北狄为质......我实在恼火,又心中不安,待破了王庭,便马不停蹄往回赶......”

“总算你平安无事。”

他想她。

只想尽快见到他的阿月,永远也不和她分开。

他竟做了那种梦?

苏明月心里咯噔一下,抬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衣襟间,安安静静地靠着他。

“阿珠阿宝呢?”宋凛问。

“睡下了。”苏明月道,“今日去了新学堂,新奇得很,早早便睡了。”

宋凛轻笑一声,胸腔微震。

他抱着她,许久都不肯松开。

沙场之上刀光剑影,生死一线,他从未皱过眉。

可一想到她为了他回到京都,与孩子在京中等着他......想到这一路万一有半分差池,他便再也见不到她了,就心口发紧。

他是帝王,是主帅,是燕国百姓的主心骨。

可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是那个会牵挂、会不安、会贪恋温暖的宋凛。

“累不累?”苏明月仰头看他。

他眼底有清晰的红血丝,想来是连日奔波,太疲惫了。

“不累。”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得像一片羽毛,“见到你,就不累了。”

苏明月的心,轻轻一颤。

她牵着他的手,往屋内走。

烛火已点起,暖黄的光漫了一室,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宋凛的目光,一路落在她身上,从未移开。

“我让人备水。”她道。

“不必忙。”他拉住她,将她重新带回怀中,“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苏明月依着他,坐在软榻上。

他从身后轻轻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安稳的气息。

“李素信里说,你们到了京都,住进了肃王府,我在军帐里坐了许久,告诉自己,一定要活着回来见你。”

宋凛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极轻、极认真的话:

“阿月,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苏明月靠在他怀里,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月色正好,屋内暖意沉沉。

兜兜转转,颠沛半生,归来仍是枕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