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如同冰冷的亡灵纱幔,笼罩着黑水河岸。陈砚如同一条濒死的鱼,在泥泞与绝望中艰难喘息。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魂魄的创伤更是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折磨着他的意识。

他摒弃了所有杂念,将残存的心神完全沉入体内,如同一个最吝啬的守财奴,一丝不苟地引导着那微弱如游丝的玄冥元气,在近乎报废的经脉中艰难穿行。修复是奢望,他唯一的目标,是积聚起哪怕一丝足以支撑他移动的力量。

《玄冥化龙篇》的敛息法门被运转到极致,尽可能封锁着自身生机与那诱人的煞气外泄。腰侧那处灰败伤口中潜伏的混乱气息,在吞噬了鬼面蛛后似乎暂时陷入了沉寂,但陈砚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如同一个寄生在体内的毒瘤,与他的血肉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了一起,散发着隐晦而危险的低语。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流逝。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驱散了部分浓雾时,陈砚终于勉强恢复了一丝气力——足以让他支撑着坐起来,并依靠着一根枯树干,颤巍巍地站立。

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差点再次栽倒。他剧烈地喘息着,感受着心脏如同破鼓般在胸腔内疯狂擂动。

他看向白玉镇的方向,那苍白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仿佛遥不可及。

不能停!

他咬紧牙关,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那柄古朴的长剑,将其当作拐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顿地,朝着镇子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断裂的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后背的伤口随着动作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水。魂魄的虚弱让他头晕目眩,视线中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扭曲。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河岸的偏僻小径,借助枯树林和岩石的阴影艰难前行。路上,他遭遇了几波零散的、被阴气吸引而来的低阶邪祟——几缕孱弱的游魂,一只被魔气污染了的野狗。若是平时,他弹指可灭,但现在,却不得不耗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元气,或是依靠残存的一丝龙威惊退它们。

当他终于能看到白玉镇那由巨大肋骨构成的、森然矗立的镇门时,天色已经大亮。但他此刻的形象,却比鬼好不了多少。

浑身沾满泥泞和干涸的血迹,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黯淡却带着一丝执拗的冰寒。尤其是他身上那即便尽力收敛,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来自往生渡的混乱煞气,以及腰间伤口散发的污秽气息,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从某个绝地爬出来的、充满不祥的邪物。

镇门处,两队巡城卫依旧如同冰冷的雕塑般肃立。当陈砚拄着剑,踉跄着靠近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审视、警惕,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站住!”一名巡城卫队长上前一步,声音透过骨甲面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他手中的骨镜已然举起,对准了陈砚。

陈砚停下脚步,艰难地抬起手,亮出了那枚刻画着鬼首符文与冰裂纹路的身份令牌。

巡城卫队长用骨镜照向令牌,清光泛起,与令牌气息呼应。但当骨镜转向陈砚本人时,镜面却剧烈地波动起来,清光变得浑浊,甚至隐隐泛出一丝黑气!

“煞气缠身,魂魄受损,元气枯竭,体内蕴含不明污染能量!”巡城卫队长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你进入了‘往生渡’?在里面遭遇了什么?你身上的污染是怎么回事?!”

其他巡城卫也瞬间紧张起来,武器隐隐对准了陈砚,气氛骤然绷紧。往生渡是禁忌之地,从里面出来的人,往往带有各种难以理解的污染和诅咒,是极不稳定的因素。

陈砚心中苦笑,果然如此。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局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鬼司白玉镇分部,巡夜使,陈砚。奉命探查往生渡外围区域,遭遇强敌,重伤逃回。体内污染……乃是被一诡异生物所伤残留,正在竭力压制。需立刻返回司内疗伤,并向上峰述职。”

他刻意模糊了大部分经历,只强调重伤和污染,并将自己定位为执行任务负伤归来,这是最稳妥的说法。

巡城卫队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他话语的真实性以及他此刻的状态威胁程度。陈砚身上那浓郁的煞气和明显的重伤状态做不了假,而鬼司内部也确实经常执行各种危险任务。

“按规矩,从禁忌区域归来,需经‘净邪池’初步净化,并由执事级以上人员确认无扩散污染风险后,方可入内。”巡城卫队长最终冷硬地说道,“你状态特殊,需直接押送……护送前往刑堂,由刑堂执事定夺。”

他原本想说“押送”,但考虑到陈砚毕竟有鬼司身份,临时改了口,但意思很明显,陈砚现在被视为高度危险和可疑人物。

陈砚点了点头,没有反抗的资本,也没有反抗的理由。能回到鬼司内部,就是第一步胜利。

两名巡城卫上前,一左一右“护卫”在陈砚身边,实则是一种监视和押送。他们刻意与陈砚保持了一点距离,显然对他身上的煞气和污染十分忌惮。

就这样,陈砚在两名巡城卫的“护送”下,步履蹒跚地再次踏入了白玉镇。镇内的修士和居民看到他们这一行,纷纷投来诧异、警惕乃至厌恶的目光,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看那人……好重的煞气!”

“是从哪个鬼地方爬出来的吧?”

“巡城卫押着,肯定有问题……”

“离远点,小心被污染……”

这些目光和议论,陈砚恍若未闻。他全部的心神都用于支撑身体和压制伤势,外界的一切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穿过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漫长的街道,他们来到了那座气势森严的黑曜石建筑——镇邪司大门前。

守门的暗金甲士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检查过陈砚的身份令牌后,便直接放行,只是看向陈砚的目光同样充满了审视。

进入镇邪司内部,明亮稳定的光线和清新的檀香气息让陈砚精神微微一振,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加沉重的虚弱感。他被直接带往了位于司内深处的“刑堂”。

刑堂的气氛比司内其他区域更加肃杀冰冷。光线昏暗,墙壁上挂着各种散发着寒光的刑具和封印符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禁锢灵魂的压迫感。

他被带到一个空旷的石室内,石室中央有一个刻画着复杂净化符文的小型水池,想必就是所谓的“净邪池”。但池水此刻并未激活。

一名穿着暗红色、绣着骷髅头骨纹路袍服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石室尽头的一张黑色石案前,似乎在查阅卷宗。此人气息阴冷深沉,赫然是一位三境修士,正是刑堂的一位执事。

“赵执事,人已带到。”巡城卫队长恭敬禀报。

那赵执事缓缓转过身。他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如同毒蛇般冰冷,目光落在陈砚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

“陈砚?”赵执事的声音如同两块冰片摩擦,“据报你私自前往往生渡,如今煞气缠身,身负不明污染而归。你可知,这已严重违反司规?”

陈砚心中一动,私自前往?看来司内并不知道他接取了相关任务?或者是……有人刻意模糊了信息?

他强撑着身体,不卑不亢地回应:“回禀执事,属下并非私自前往。数日前曾在幽冥阁接取探查往生渡外围区域线索的任务,有记录可查。此次重伤归来,正需向任务考评处述职。”

赵执事三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淡淡道:“哦?任务记录?本执事会核实。不过,你身上的煞气和污染做不了假。按规矩,需先入净邪池,洗炼煞气,压制污染,再谈其他。”

他挥了挥手,示意巡城卫队长激活净邪池。

巡城卫队长领命,走到池边,将几块散发着纯净阳刚之气的灵石嵌入池边的凹槽。顿时,池水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一股强大的净化与驱邪之力弥漫开来。

然而,当这股净化之力笼罩到陈砚身上时——

异变再生!

他腰间那处灰败伤口中沉寂的混乱气息,仿佛受到了这纯粹净化力量的强烈刺激,猛地再次躁动起来!一缕灰黑色的、扭曲的气息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与乳白色的净化光芒激烈冲突,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同时,陈砚身上那往生渡的煞气也似乎被引动,变得更加浓郁,与混乱气息交织在一起,抵抗着净化之力!

整个石室内,乳白与灰黑两色光芒疯狂交织、湮灭,发出令人不安的滋滋声响!陈砚感觉腰间的伤口传来钻心的剧痛,那混乱气息如同被激怒的毒蛇,在他体内左冲右突!

“嗯?!”赵执事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一步踏前,强大的气势压迫而来,“好诡异的污染!竟能抵抗净邪池之力!陈砚,你究竟在往生渡里接触了什么?!”

两名巡城卫也如临大敌,武器瞬间出鞘,对准了陈砚!

陈砚心中叫苦不迭,这混乱气息果然是个巨大的麻烦!他强忍着剧痛和气息冲突带来的眩晕,急声道:“执事明鉴!此乃弟子被一强大诡异生物所伤,残留其本源气息,弟子一直在竭力压制,绝非主动沾染!”

赵执事死死盯着陈砚腰间那逸散出灰黑气息的伤口,眼神变幻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那灰黑气息中蕴含的混乱与暴虐,让他都感到一丝心悸。

片刻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冷声道:“净邪池已无效!此污染极其危险,有扩散风险!按最高规制,即刻将陈砚押入‘黑狱’第三层,单独隔离!没有本执事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黑狱!第三层!

陈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是关押鬼司内部最危险、最不可控的囚犯和污染体的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赵执事此举,是把他当成极度危险的污染源来处理了!

“赵执事!弟子乃巡夜使,有任务在身!此事是否应先禀明……”陈砚试图争取。

“闭嘴!”赵执事厉声打断,“规矩就是规矩!押下去!”

两名巡城卫不再犹豫,上前就要架住陈砚。

陈砚看着赵执事那冰冷而决绝的表情,又感受到腰间那蠢蠢欲动的混乱气息,知道此刻反抗毫无意义,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愤怒与不甘,任由两名巡城卫架住了他几乎无法站立的身体。

在离开石室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赵执事,将那三角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神色记在了心底。

然后,他被粗暴地拖拽着,朝着镇邪司更深处,那象征着黑暗与禁锢的“黑狱”方向而去。

刚刚脱离往生渡的绝境,却又陷入了鬼司内部的囚笼。归途,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坎坷得多。而体内的混乱气息,更如同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