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军看了一眼祁同伟，祁同伟会意，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准备好的材料。

但没翻开，而是条理清晰地汇报：“林书记，我们初步分析。

结合金山实际，觉得有几类产业可能比较适合。

一是服装纺织、鞋帽、玩具等终端消费品加工。

这类产业对劳动力需求大，对工人技能要求相对不高。

经过短期培训就能上岗，而且产业链相对成熟，容易对接。

二是电子产品、小家电的组装和零部件生产。

这类产业技术含量中等，同样需要大量流水线工人，物流成本占比相对没那么敏感。

三是利用我们本地农副特产，进行清洗、分拣、包装。

初级加工的绿色食品产业，这算是与我们自身资源结合。

当然，最终还是要看企业的具体需求和投资意向。”

祁同伟语速平稳，数据清晰，显然对材料吃得很透。

林曦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些微赞许：“思路是清晰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问题直指核心。

“你们最大的短板，交通问题，怎么解决？

吕州的企业把厂子搬到金山，物流成本增加，交货周期拉长，这都是实实在在的顾虑。

还有，工人培训、管理人员的派驻、配套供应链的缺失。

这些软环境的不足，你们有预案吗？”

这些问题尖锐而实际。赵小军接口道：“表哥，交通是硬伤，我们承认。

县里已经在全力争取省里那条出县快速路的项目，也在规划提升现有道路等级。

短期内，我们考虑可以给予运输补贴。

或者探索与物流公司合作，建立专线，尽可能降低企业的物流压力。

至于工人和管理，我们可以承诺，由政府牵头，与企业合作开展上岗前免费技能培训。

同时由县里出资，为企业派驻的管理人员提供最好的住宿和生活保障。

配套供应链确实薄弱，但我们可以承诺，只要企业落户。

我们会尽全力协助其在本县或周边寻找合适的配套商，并在用地、审批等方面给予便利。

总之，硬件不足，我们用软件和服务来补；条件不够优惠，我们用最大的诚意和努力来弥补。”

赵小军的回答不回避问题，提出了具体的、可操作的设想。

虽然有些条件听起来对财政紧张的金山而言颇为吃力，但态度极为诚恳。

林曦听完，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小军，同伟，你们有想法，有干劲，这很好。

吕州这边，确实有一些企业，因为成本上升、环保要求、产业升级等原因。

有向外转移产能或设立分厂的需求。

市里也在引导，希望这些转移是有序的，是共赢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这样吧。

今天下午，我安排计委的李主任、招商局的王局长，还有工商联的同志，跟你们具体对接一下。

他们手里有企业的信息，有项目库。

你们可以把金山的情况，特别是你们刚才提到的这几类产业的承接设想，跟他们详细谈谈。另外，”

林曦看向赵小军，语气加重了几分：

“明天上午，经开区那边有个企业家座谈会，主要是几家有外迁意向的服装、电子企业。

你们也可以去听听，了解一下企业的真实想法和顾虑。

但是记住，”他目光扫过赵小军和祁同伟。

“你们是去学习，去交流，去寻求合作机会。

能提供什么，需要什么，摆在明面上谈。

成不成，看市场，看项目，也看缘分。

我牵个线，搭个桥，剩下的，靠你们自己。”

“谢谢表哥！”

“太感谢您了，林书记！”

赵小军和祁同伟几乎同时说道，脸上都露出振奋之色。

林曦这番话，等于是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门。

而且指明了路径——先与政府职能部门对接，掌握信息和政策；

再直接与企业家接触，了解需求。公私分明，步骤清晰。

“先别忙着谢。”林曦摆摆手，神色却严肃起来。

“小军，同伟，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吕州的企业外迁，是市场行为，市里只能引导，不能强令。

你们能争取到多少，看你们的本事，也看金山的缘分。

我这边，原则是‘牵线不包办，服务不干预’。

一切要合规，要经得起检验。

尤其是你，小军，”

他看向赵小军，语气意味深长。

“你在金山是当家人，一举一动很多人看着。

做事，既要大胆闯，也要步子稳。

金山底子薄，经不起折腾，也经不起非议。”

赵小军重重点头：“表哥，我懂。您放心，规矩我懂。

金山要发展，更要健康发展、安全发展。

我们绝不搞歪门邪道，所有合作，一定在阳光下进行。”

林曦这才露出笑容，重新提起茶壶：

“好，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来，喝茶，这茶凉了味就差了。”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轻松了许多。

林曦问了些金山的风土人情，赵小军也说了些县里的趣事。

祁同伟多数时间在倾听，偶尔在林曦问到时，才谨慎地补充几句。

言辞得体，给林曦留下了沉稳、踏实的印象。

中午，林曦在市机关食堂简单安排了一顿工作餐。

饭后，他便先行离开，去参加一个会议。

而赵小军和祁同伟，则按照安排，前往吕州市计委。

下午与计委、招商局、工商联的对接，是一场硬仗。

虽然林曦打了招呼，但对方毕竟是经济发达地区的官员，见多识广。

对金山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贫困县，最初难免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发改委李主任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说话语速很快，对数据和政策极为敏感。

他仔细翻阅了金山提供的材料，问的问题非常专业：

“劳动力成本具体是多少？

社保缴纳基数怎么定？土地是划拨还是出让？

出让金有没有优惠？年限多久？

‘三通一平’能达到什么标准？县里能配套多少资金？”

招商局王局长则更关注实际操作：

“如果真有企业感兴趣，去金山考察，你们接待能力怎么样？

从吕州过去，路况如何？

大概需要多久？沿途有没有合适的休息点？

金山当地的治安、营商环境，有没有具体的保障措施？”

工商联的同志则从企业角度提出了更多顾虑：

“工人稳定性如何？会不会干两天就跑了？

当地政府的办事效率怎么样？审批一个项目大概需要多久？

有没有吃拿卡要的现象？

遇到纠纷，司法解决渠道是否畅通？”

问题和一个接一个，具体而且尖锐。

赵小军和祁同伟早有准备，两人分工配合。

赵小军主要负责宏观政策和县里决心，祁同伟则侧重法治保障和具体操作。

他们坦诚金山的不足，但也竭力展示改进的决心和具体的解决方案。

对于一些暂时无法完全满足的条件，他们也不轻易承诺，而是表示会带回去研究，尽快给出答复。

金山的坦诚、务实，特别是那份迫切想要改变现状的诚意，渐渐打动了吕州的官员。

他们见过了太多来招商引资的地方政府。

有的夸夸其谈，有的一味许诺，像金山这样把家底和困难都摊开来说的，并不多见。

“赵书记，祁书记，你们这份材料准备得很用心，态度也很诚恳。”

李主任最后合上材料，语气缓和了许多。

“这样，我们把符合你们初步设想的企业信息梳理一下。

特别是那些确实有外迁压力、又在寻找成本洼地的企业，重点推荐给你们。

另外，市里关于引导产业转移的一些配套政策，我们也整理一份给你们参考。”

“太好了！非常感谢李主任、王局长，还有各位领导！”

赵小军诚恳道谢。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离开市政府时，已是傍晚，吕州的夜景繁华璀璨。

坐进车里，赵小军和祁同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不容易啊。”赵小军揉了揉眉心。

“但总算开了个好头，同伟，你今天表现不错。

特别是回答关于司法保障和营商环境那部分，很扎实。”

祁同伟松了口气，道：“是书记您定调定得好。

我们摆正位置，是来学习的，是来寻求合作的，不是来求施舍的。

底气自然就足了。而且，”

他顿了顿，“林书记安排得周到，先见职能部门，再对接企业，步步为营。”

“嗯。”赵小军望向窗外流动的车河，目光深远。

“明天见企业家，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们可不会跟你讲客气，只会算经济账。

我们准备的那点东西，能不能打动他们，就看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