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一个时代的逝去(二)
下午三点,意大利参议院副议长乔万尼率领一个跨党派代表团前来。
这个代表团包括了天民党、社会党、共产党的代表,这在意大利政治中是罕见的景象。
贝卢斯科尼副议长在吊唁簿上签名后,对林安说:“大使先生,我今天带来的是意国议会的声音。我们可能对中国有不同的政治见解,但我们尊重一个伟大民族的领袖,尊重一个古老文明的现代化历程。”
社会党议员安娜·罗西接着说:“1970年意中建交时,我是投赞成票的。当时很多人质疑,但我认为,一个占人类四分之一人口的国家,不可能被永远排除在国际社会之外。今天,我更加确信这一点。”
意共代表、参议员路易吉·马可尼的话尤为恳切:“我们马克思主义者研究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
无论从任何理论视角来看,发生在中国的变化都是二十世纪最重大的社会变革之一。
我们悼念的不仅是一位政治家,更是一种历史力量的象征。”
林安敏锐地注意到,这些政治人物使用的措辞极为谨慎而得体,既表达了敬意,又避免了可能引起争议的具体评价。
这是成熟政治家的素养,也反映了意大利政治阶层对中国事务复杂性的理解。
最让使馆人员动容的,是普通意大利民众自发的吊唁。
一位名叫安东尼奥的老邮差,每天都会经过使馆。
这天下午,他骑着自行车特意停下,从邮包里取出一支白色的康乃馨,小心翼翼地放在使馆门前的台阶上。
文化处的小王正好在门口协助接待,用意大利语问:“先生,您这是?”
老安东尼奥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小姐,我今年六十二岁,当了四十年邮差。
我记得很清楚,1955年万隆会议时,我还是个年轻邮差,送过关于那次会议的报纸。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关注东方那个遥远的国家。”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是政治家,也不懂大道理。
但我读过记者写的报道,看过电视上的纪录片。
一个被所有人欺负的国家站了起来——这一点,我们意大利人能够理解,因为我们也有过被人看不起的时候。”
老邮差重新戴上帽子:“花不贵重,但这是我妻子今天早上从我们花园里摘的。
她说,白色康乃馨在我们这里代表纯洁的敬意。请收下吧。”
小王接过那支带着晨露的康乃馨,深深鞠躬:“格拉齐耶,真的非常感谢。”
类似的场景这一天发生了多次。一位在附近开咖啡馆的老板送来了简单的花束;一对在大学教书的夫妇留下了手写的慰问卡;
甚至有几个中国留学生带着他们的意大利同学前来,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真诚的悲伤。
夜深了,最后一波吊唁者已经离去。林安站在使馆二楼的窗前,望着窗外罗马的夜景。王幼楚轻轻走进来,为他披上一件外衣。
“今天来了多少批?”王幼楚轻声问。
“登记在册的有四十七批,约两百人。”林安的声音疲惫而深沉,“还有更多放了花束、卡片就默默离开的,无法统计。”
“没想到……意大利朋友会这样真诚。”王幼楚感慨。
林安转过身,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幼楚,这让我思考了很多。我们总在说‘让世界了解中国’,但有时候,我们可能低估了那些愿意了解、能够理解的人的存在。”
他走到办公桌前,翻开今天的吊唁簿,上面有各种语言的留言:意大利语、英语、法语,甚至还有几行用稚嫩笔迹写下的中文。
“你看这位汉学家罗西教授的话,”林安指着一行字
“‘我研究的是历史,但我哀悼的是一个时代。’这话有深意。他们悼念的,不仅仅是一个人。”
王幼楚走过来,看着那些字句:“是啊,今天好几位都提到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这正也是国内许多人担忧的。”林安的声音低沉下去
“一个时代结束了,下一个时代会怎样?这些外国朋友表达的是对已逝时代的致敬,但他们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对未来的疑问。”
“但今天也让我看到了希望,”林安的声音重新坚定起来,“有这么多人——不同职业、不同政见、不同年龄的意大利人——他们愿意来,愿意表达哀思,这说明我们这些年的工作没有白费。文化交流、民间交往,这些看似柔软的东西,在最艰难的时刻,显出了它的力量。”
他合上吊唁簿:“我们要把今天的一切详细记录,报告国内。让国内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人理解我们,有人与我们同悲。这很重要,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
王幼楚点点头,握住了丈夫的手。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楼下,值班的年轻馆员正在整理今天收到的花束。白色和黄色的菊花、康乃馨、百合,堆满了临时摆放的长桌。花香混合着墨香,在使馆肃穆的空气里静静弥漫。
罗马的秋夜渐深,中国大使馆的灯光依然亮着。这灯光,是哀思,是坚守,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无论经历怎样的风浪,这面五星红旗代表的民族,将继续在这世界上存在下去,继续走自己艰难而独特的道路。
而今天这些意大利友人的鲜花与泪水,将成为这条长路上一个特殊的注脚——在1976年那个多事之秋,在台伯河畔,有人曾为一个东方巨人的逝去,真诚地低下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