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无声地滑入一九六零年的早春。北京城依旧被料峭春寒笼罩,但外交部大楼内的空气,却因一项绝密行动的推进而异常凝重。谢启泰副部长办公室隔壁,那间属于“园丁”的小办公室,成了这场无声战役的中枢神经。

“蒲公英”线的后续联络,在极其隐秘的通信掩护下谨慎进行。陈景和教授(“白杨”)遵照指示,以探讨“热带病多学科合作”为名,与哈瓦那的阿尔瓦雷斯博士进行了第二轮、第三轮加密通信。对方态度愈发明确,那个由哈瓦那大学医学院卡斯特拉诺斯教授发起的“小型国际研讨会”,定于四月初在哈瓦那举行,主题是“公共卫生、传统医学与现代科技的结合”,拟邀请不超过十位国际学者。阿尔瓦雷斯博士在最新的信件中,措辞“不经意”地提到:“卡斯特拉诺斯教授对华夏传统医学在公共卫生体系中的应用潜力抱有浓厚兴趣,若能有一位真正了解此道的华夏学者莅临交流,将极大丰富会议内涵。关于入境邀请函及必要协助,我方会尽力协调,但需贵方学者能提供完备的个人学术履历及访问计划。”

“尽力协调”和“需提供履历及计划”,这等于从侧面确认了对方愿意并可能具备协助入境的能力。但“尽力”二字,也暗示了G国内部仍有阻力或客观困难。

几乎是同一时间,“银梭”线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经过“南华”公司代表“吴先生”在巴拿马与古巴“哈瓦那贸易公司”代表“罗德里格斯先生”的数轮艰苦谈判,一份价值五万美元的试探性易货贸易合同终于草签。中方以一千辆“凤凰牌”自行车、五百台“蝴蝶牌”缝纫机及一批印花布,换取古巴一千吨特级蔗糖。合同约定,货物分两批经由第三国(法国马赛港)中转,结算通过瑞士银行。更重要的是,在最后一次谈判中,“罗德里格斯先生”仿佛随口一提:“首批自行车和缝纫机运抵后,我方可能需要派技术人员现场验货,并可能需要贵方提供简单的安装使用培训。不知贵公司能否安排?”

商业行为,即将带来人员的直接接触!这正是林安一直等待的、将“银梭”与潜在更深层次联系结合起来的契机。他立刻指示“南华”:同意安排“技术培训”,人选由公司“内部选派可靠、懂技术的业务员”,具体行程“视货物抵达时间再定”。

两条线,像两条蜿蜒的溪流,在经历了最初的试探、迂回和险滩后,终于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加速奔流,并且显露出了汇合的迹象。商业的“银梭”可能为学术的“蒲公英”提供人员往来的掩护和理由;学术的“蒲公英”则可能为更深层次的政治接触铺平道路、搭建平台。

时机,正在成熟。

然而,来自外部的压力也与日俱增。情报显示,M国对G国的封锁和监视达到了新的强度,尤其加强了对从欧洲、亚洲驶往G国的货轮检查。海岛方面在迈阿密和巴拿马的情报活动异常活跃,似乎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息,正试图截获有关华夏与G国之间任何形式的往来信息。安全风险,呈几何级数上升。

林安将最新的进展、风险评估以及他大胆的、将两条线进行有限度协同的“汇流”方案,再次形成绝密报告,呈交陈世俊部长和谢启泰副部长。

这一次,决策来得更快。三天后的深夜,林安再次被召至部长办公室。这一次,不仅陈部长、谢副部长在座,还有一位林安只在内部通报中见过的、面容清瘦、目光如电的老者——来自更高层、负责统筹对外秘密工作的领导。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林安同志,你的报告,以及‘园丁’行动的整体进展,中央有关领导同志已经知悉并进行了研究。”陈世俊部长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中央认为,当前是推动与G国关系取得实质性突破的关键窗口期。M国新政府上台伊始,内外事务千头万绪;G国面临巨大压力,对我方的真诚与能力有了初步认知。机会稍纵即逝,必须抓住!”

那位清瘦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中央决定,采纳你的‘汇流’方案,但要更进一步。批准派遣一名‘学者’,以‘银梭’线首单贸易履行‘技术培训’职责为公开掩护,赴G国进行短期访问。其核心任务,不仅是参加那个学术研讨会,更要利用此机会,与G国有关方面,进行非正式的、但更具实质意义的政治沟通,明确传递我方愿在一个华夏原则基础上,与G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的意愿,并探讨可行性路径。”

林安感觉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中央做出了最果断、也最大胆的决策!这意味着,行动的性质,从“秘密接触、试探摸底”,正式升级为“肩负明确建交使命的秘密谈判”!

“人选,中央已经选定。”谢启泰副部长接过话头,拿出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档案袋,递给林安,“华夏科学院生命哲学社会科学部学部委员,国际关系研究所研究员,楚云深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