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看到了无限美好的前景,语气充满了蛊惑:

“主公神兵天降,刚灭了李虎,兵锋正盛,士气如虹!

若此时能悄然北上,突袭高家堡,以雷霆之势,擒杀金太焕!

一来,可为那些被戕害的汉家儿女报仇雪恨,夺回秀女,彰显主公仁义!

二来,可获金太焕历年搜刮的巨额财富!

三来,金太焕一死,高丽朝廷必然震动,其党羽群龙无首,

短时间内再也无力,也不敢追查李虎之事,更为主公顺利接管怜生教余部,扫清障碍!

此乃一石三鸟,天赐良机啊主公!”

李成在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着王龙,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自觉这番说辞,情理兼备,利益动人,更戳中了王龙“护佑汉人”的旗帜,应该足以打动这位杀伐决断的主公。

然而,王龙的反应,却出乎他的预料。

没有立刻的赞许,没有兴奋的追问,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王龙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目光如同两把冰冷而精准的手术刀,

缓缓地、一寸寸地,刮过李成在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

掠过他眼中那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仇恨火焰,

最终,停留在他微微颤抖的嘴唇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上。

厅内的空气,仿佛随着王龙目光的移动,一点点凝固、冻结。

毗湿奴和骊姬揉按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僵在半空,

连呼吸都屏住了,大气不敢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从王龙身上弥漫开来。

李成在那狂热的兴奋,在这冰冷的审视下,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和……恐惧。额角的汗珠,汇聚成滴,顺着鬓角滑落。

死一般的寂静,在偏厅内蔓延。

只有窗外远远的海浪声,和厅内冰块融化时轻微的“咔嚓”声。

良久,就在李成在快要被这沉默压垮,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的时候——

王龙的嘴角,忽然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洞察一切后的、带着淡淡讥诮的弧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地,砸在李成在的心头:

“哦?”

“一千五百名秀女……高丽太傅金太焕……临海别业……私密码头……”

王龙重复着李成在话里的关键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玩味。

“李成在,” 他忽然改变了称呼,不再叫“李先生”或“李将军”,而是直呼其名,

目光如电,直刺李成在眼底,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这金太焕……”

“跟你,有仇?”

“!!!”

这轻飘飘的、仿佛随口一问的六个字,听在李成在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

他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脸色瞬间从激动的涨红,褪成死灰般的惨白!

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张了又张,

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那双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恐惧,

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慌乱!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激动,所有精心编织的、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

“为汉家儿女报仇”、“获取财富”、“扫清障碍”——

在这简简单单、直指核心的一问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露出了底下最真实、也最不堪的底色——私人仇恨!血海深仇!

王龙甚至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李成在那瞬间剧变的脸色、无法抑制的颤抖、

和眼中那再也无法掩饰的、刻骨铭心的怨毒与恐惧交织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根本不是什么“偶然得到的情报”、“为大局着想的进言”。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王龙此刻兵锋和名义,去报私仇的借刀杀人之计!

金太焕,恐怕不仅仅是李虎的靠山、高丽的权奸,

更是与他李成在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死敌!

说不定,当年构陷他父亲、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就是这位金太焕!

或者,金太焕是参与了瓜分他家产的权贵之一!

李成在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所有的勇气和算计,在王龙这洞穿一切的目光和轻描淡写的一问下,被击得粉碎。

他感觉自己像个赤身裸体的小丑,所有的心思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王龙看着李成在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但并没有怒意,反而那抹讥诮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有私仇?很好。

有私仇,才更有动力。有私仇,用起来,在某些方面,反而更放心,更顺手。

只要这仇恨,导向的是敌人,而且,在他的掌控之下。

怕的不是下属有私心,有仇恨,怕的是藏得深,看不透,或者……公私不分,因私废公。

李成在的仇恨,指向金太焕,指向高丽权贵。

而这,恰恰与王龙下一步的目标——

进一步打击高丽亲倭、敌视汉人的势力,

彻底斩断怜生教与高丽朝廷的勾连,

为自己登顶教主、掌控高丽方向海贸扫清障碍——不谋而合。

甚至,李成在这种被仇恨驱使的疯狂和不顾一切,在突袭战中,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看来,是有了。” 王龙不再等待李成在的回答,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问,只是随口一提。

他重新靠回躺椅,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眼神深邃,开始飞快地权衡、算计。

突袭高家堡,擒杀金太焕?

风险?有。高家堡毕竟不是怜生教岛这种海外孤岛,

距离高丽都城开城不远,一旦消息走漏,或者行动不够迅速,很可能陷入高丽军队的围堵。

金太焕身为太傅,身边护卫力量绝不会弱。

但收益呢?同样巨大!

首先,是政治和声望上的收益。

斩杀高丽顶级权臣、太傅金太焕,而且是勾结倭寇、残害汉人的权奸,

这消息一旦传开,必将震动整个高丽朝野,

极大地震慑那些敌视汉人、与倭寇勾连的势力。

同时,也能极大地提升他在海外汉人、乃至那些受压迫的高丽百姓心中的威望和威慑力!

这是金钱难以衡量的无形财富。

其次,是实实在在的物质收益。

金太焕数十年来贪赃枉法、卖官鬻爵、与李虎勾结走私,其积累的财富,恐怕比李虎只多不少!

高家堡作为他享乐和藏匿财富的别业,其中珍宝,难以估量。

还有那一千五百名“秀女”,救出她们,不仅是义举,更能获得大量感激和人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战略收益。

金太焕一死,他在高丽朝廷中的党羽必然遭受重创,短时间内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反扑或调查。

这为王龙消化怜生教遗产、巩固在高丽海上的影响力、

甚至将来与高丽朝廷进行某种程度的“谈判”或“合作”,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主动权。

等于是一举斩断了高丽境内可能对他构成威胁的、最大的一只黑手。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王龙向来认为,巨大的风险背后,往往隐藏着同样巨大的机遇。

关键是,能否以绝对的力量和精密的算计,将风险压到最低,将收益扩到最大。

他手下有刚刚经历血战、士气爆棚、装备精良的五千精锐!

有刘金阳、渠秀才这样的海战行家,熟悉这片海域!

有李成在这个对高家堡和金太焕知根知底、恨之入骨的“内应”和向导!

更有“倭寇”这个完美的、现成的“背锅侠”!

金太焕与李虎勾结,引倭寇袭击定波城,如今“倭寇残部”怀恨在心,渡海报复,袭杀金太焕于别业……

这个剧本,是不是比李虎之死更加顺理成章?

高丽朝廷就算怀疑,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

敢轻易招惹“穷凶极恶、连太傅都敢杀”的“倭寇”吗?

恐怕只会加紧沿海戒备,对“倭寇”闻风丧胆,更不敢深究李虎之死了。

如此一来,他王龙不仅得了实利,除了隐患,还成功转移了焦点,

将自己隐藏在“倭寇”的阴影之下,进退自如。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王龙脑中碰撞、推演、成型。

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深邃思索,逐渐变得锐利、冰冷,充满了决断的锋芒。

干了!

金太焕,就是下一个目标!

就用这高丽太傅的项上人头,和他在高家堡积累的民脂民膏,

来为他王龙登顶“怜生教主”的大典,再添一份厚重的祭品!

也为他即将展开的、更广阔的海外蓝图,祭旗开道!

王龙敲击扶手的手指,蓦然停住。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脸色依旧惨白、汗出如浆、忐忑不安地等待发落的李成在脸上。

这一次,王龙眼中没有了审视和冰冷,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近乎鼓励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