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无休止地满足武安,天后还是更喜欢给他一点甜头,再让他去做事。

反正她一定要把有限的资源都握在自己手里。

诚然,武子镇是自己的儿子,是忠于自己的大臣,更是相当可靠的武将,但天后又不是没见过这三种人造反,就连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先后想著要把自己赶出东内苑,自己又凭什么要求武安做自己的死忠?

凭母爱?

武安听出天后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随即告辞离开。

如同狄仁杰之前提醒的那样,一个封王的虚名其实用处不大,更重要的在于开府建衙四个字。

开府,基本上就等于是拥有自己的小朝廷,而相比之下,封王当然有些许好处,而代价是必然会引来更多的敌意。

走到外面的时候,武安立刻就看到站在外面神情匆忙的周兴和狄仁杰。

东内苑是天后的地盘,除非她主动传诏,其他人是进不来的。

武安明面上毕竟还是个大孝子,他在东内苑和天子的寝宫附近部署了大量禁军,后者无条件死守这两块地方,当然,在关键时候他们起到的就是其他作用。

“狄公和周公说有急事要通报,末将就带他们来这儿等候大将军。”

羽林军将军权毅走过来低声道了一句,武安微微颌首,看向他们。

“啥事?”

“大将军.....

狄仁杰欲言又止,片刻后,缓缓道:“户部的府库走水了。”

“烧掉了什么?”

“一些帐簿和案卷,户部的很多公文抄本这时候也全都不知下落,应该都被人毁掉了。”

武安沉吟不语。

火龙烧仓?

裴炎下狱,他的党羽被武安当著百官的面杀了四个,现在大部分人肯定都是急著想和他撇清关系的。

可若是裴炎手里掌握的一些东西没了,那某些人就不会急著和他划清界限了。

背后要么是有主谋,要么就是大家有意无意促成了这事,火烧起来的时候没有哪块木头是无辜的。

长安城倒是没有再强行封锁起来,只是街上巡逻的金吾卫一下子增加了很多,里面甚至还有其他卫的府兵被临时调入城中维系秩序。

三省六部都在皇城之内,出了宫城往南就是百官的日常办公地点,但凡有事可以随时传信入宫。

宫城出门往南,从左到右依次是将作监、中书外省、门下外省、东宫朝堂。

门下外省再往南,也就是顺著东门大街往南走,就是尚书省。

除却礼部南院和吏部选院,其余六部官衙都设在尚书省内,所以武安先前几次看似是只冲了吏部户部,实际上是把六部衙门全都冲了一遍。

尚书省外围已经有数百名羽林军临时调动过来,另一部分禁军则是帮忙救火,火势其实不大,

往里面走一些,还能看到有不少文吏在废墟里骂骂咧咧地抢救案卷文书。

“武将军来了。”

宰相魏玄同就站在尚书省外面,身边围著几名著绯袍的官员,一看到武安都赶紧拱手施礼。

“见过武将军。”

“见过大将军。”

魏玄同看向武安,开口道:“今日的事情,应该是外人..

“喉,造孽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内就又走出一名颤巍巍的老者,身上穿的赫然是紫色官袍,不是宰相便是一部尚书。

武安认得那个老头,对方姓高名智周,是礼部尚书,先前裴炎缀六部尚书一起整武安,这老家伙也参与了弹劾。

不过高智周本身应该是天后那一派的大臣,和裴炎牵涉不深,在朝中又有资历和威望。

最重要的是,这高智周今年已经七十九岁了,人老的不像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所以武安也就没再追究。

“大将军也来了。”

高智周走到他面前,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大将军辛苦了。”

“高公这么大年纪还在主持一部事务,晚辈岂敢说什么辛苦。”

武安看出高智周似乎有话要说,直接对那几名绯袍大臣开口道:“诸位若是有事,还请自行去忙碌,恕本官不能相送了。”

“岂敢岂敢。”

几人连忙走了,甚至都没人敢和魏玄同再打一声招呼,看到这一幕,魏玄同在心里苦笑一声,

高智周则是开口道:“武将军其他什么都好,只是未免太傲气了些,这些人都是同朝之臣,大将军却肆意驱使,这样不大好吧?”

魏玄同默默地往旁边站了站,没有开口制止。

高智周一手授著胡须,一边慢悠悠补充道:

“武将军正当壮年,想要凭著一已之力弄出个太平盛世来,这一点,老夫倒是觉得没错,但老夫当年走完了贞观二十三年的时间,当时像武将军这般的人物多了去了。

武将军既然是晚辈,就应该多想想贞观年间的大臣都是如何做事的,当严于律己,宽于待人。”

臣节,礼节,你可曾有过?

武安沉吟片刻,反问道:“我听说高公今年七十有九,堪称高寿,可有此事?”

“不错。”

“那我算算高公生时应该还是前隋仁寿二年的时候,前隋的皇帝和大臣死了那么多,高公怎么没学著去死呢?”

高智周愣了一下,淡然自若的老脸上顿时泛红,开始无能狂怒,

“不能这么说话。”

魏玄同站出来做好人,对著武安呵斥道:“高公官宦多年,对朝廷屡有功绩,又是你长辈,怎么能这么说话?”

高智周深吸一口气,居然缓住了一口气,冷笑道:

“听说武将军没读过书,须知年轻气盛四个字不好写。”

“下官还年轻,做错还能学,但高公已经老了,哪怕只是做错了一件事,又还能有多长时间去弥补?”

“老夫懒得和你说这些。”

高智周缓了缓情绪,平静道:“户部的府库,是我烧的。”

魏玄同在旁边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武安神情漠然,等著高智周的下文。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高智周缓缓开口道:“武将军,不惊讶吗?”

府库里面烧掉的,基本上都是某些不能见人的东西,别说是被武安拿去,若是落在天后手里都能发挥出极大的价值。

很多可以起到决定性作用的罪证,都灭在这场大火之中。

若是没了这些东西,天后和武家就算是想抓人清算也没个目标。

武安沉吟片刻,反问道:“我以前杀人需要证据吗?”

高智周:

三个人又陷入了沉默之中,高智周毕竟见过世面,看惯了风风雨雨,这时候居然还没气昏过去,喘了口气,道:

“裴公也老了,若是你能答应放他一次,他会告老还乡,永不再入长安,今日之后,老夫也会致仕,但日后你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们都可以偿还你的这次人情。”

哦.::::

难怪烧了户部之后还敢过来谈条件,武安仔细一想这两人方方面面的关系,知道确实不好杀。

自己身上的麻烦已经很多了,若是能和他们冰释前嫌放过他们一次,好处还是有的。

武安没有回答,一言不发地转过身,领著自己的人离开了。

“这算什么?”

高智周有些来气,忍不住看向魏玄同质问道。

后者想了想,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只好回答道:“你要不.....先回家等信儿?”

“禀告父亲,这是裴炎先前给儿子的信。”

武三思跪在武安面前,痛哭流涕道:“他还给了儿子很多钱,儿子是一枚铜子儿都没敢花啊!”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同时传来武安温和的声音。

“我信你。”

武三思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武安叹了口气,抬手把武三思的头又按了下去,后者只能发出一声恐惧的鸣咽。

武三思真的很害怕,因为周围就是大理寺。

再往里一点,就是传闻中鬼见愁的大理寺狱,自从武安掌权之后,这里可谓是人丁兴旺。

“放心,我不杀你。”

武安拍拍他的后背,温柔道:“过会儿,谁出来,你就杀谁......里面的人死了,你就活。”

“啊......这......

武三思下意识地就想抬头,武安朝后摊开手,丘神眼里露出一丝肉痛,却还是立刻把自己的佩刀递过来。

一声轻响,沉重的佩刀落在武三思面前,

武安挥挥手,带著人离开。

武三思惘惘然抬起头,虽然还没看到人,但他已经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裴兄,这次出去之后,本王可要好好地谢谢你。”

越王笑的很开心,裴炎冷哼一声,不想理他,

宗室里面都是这种蠢货,从上到下都已经没救了。

不过裴炎也有些意外,他早就知道外头肯定有很多人想把自己放出去,但大理寺的路可不是好走的,如果不是武安开口,这儿的狱卒绝对不会主动开门放人。

没想到武安这次居然还能放自己一马?

连带著,这次就连越王似乎也沾了光。

这时候,越王又打断了他的思考,开口道:“裴兄,裴兄!”

“干嘛?”

“你看朝我们跑过来的那个人,是不是武家那个武三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