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在平康坊这种地方玩一出“铁骑突出刀枪鸣”,往往是形容那方面的激烈,所用的手法是比喻,并非写实。

谁他娘的出来玩女人还带军队啊?

武安在这方面有著近乎本能的警惕性,他知道刺杀虽然上不了台面,但是非常好用,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陪著刘仁轨喝花酒,而是依旧在身边带了很多人手。

这方面,他已经被其他朝臣弹劾过很多次,亦是清河郡王“包藏祸心”的一大有力佐证。

你不亏心,你干嘛要带那么多兵马随行保护呢?

武安其实还是有点亏心的。

君父嘛,在这古代,皇帝当然是君父,要不然怎么说是父母官呢。

武安心里倒是毫无负担,他说的话也没有问题,不是撒谎,问题在于刘仁轨怎么去理解。

按照历史上的时间来算,裴行俭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刘仁轨也最多再活个三两年,与其逼著他们去认可现实,倒不如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交接出手里的权柄。

武安不想再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忽然在某天不得不带著金吾卫去抄裴行俭或是刘仁轨的家。

所以,他其实也是可以避免一些事情的,如果最后一定闹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有时候则是武安故意为之。

靠著一场场争斗,自己身后的人越来越多,势力,也越来越凝实。

一如今夜。

就在此时,坊门打开,坊正站在旁边,满脸的无可奈何。

一道道骑兵的身影从坊门内策马而出,他们刚才已经抓紧时间吃饱喝足,准备开始今晚的加班。

宵禁是禁止一个人晚上离开“坊”的界限,在大街上四处乱逛;反之,哪怕你在坊里聚众开趴,金吾卫是不管的。

可你若是出了这个界限,金吾卫会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得益于武安,如今长安城内的金吾卫素质非常高。

“末将长孙元翼,拜见大王!”

“末将李敬业,拜见大王!”

武安看向了在自己战马跟前躬身施礼的青年,笑了笑:“英国公,来何迟也。”

“末将......罪将知错,请大王责罚。”

“牵马。”

“喏。”

李敬业站直了身子,从武安手里接过缰绳,没有半分扭捏,开始牵著武安的战马朝前走。

赵国公长孙元翼看著这一幕,心想著这厮总算是被自己调教好了,知道该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赵国公。”

“在!”

“调兵。”

武安从怀里掏出一块鱼符,丢到长孙元翼手里,开口道:“围了鲁王府。”

“喏!”

如今,毕竟是唐初,虽然有玄武门的前车之鉴,但是太宗皇帝上位之后,选择了对其他宗室予以安抚,双方相安无事。

而先帝当国的时候,对宗室的态度就急转直下,说迫害也算不上,但肯定不会温和,而且随著后期天后当权,夫妻俩明里暗里鼓捣世家,肯定也不会放过更好揉捏的宗室。

等到先帝没了,朝中算是板荡了两年,不少大臣在这段时间里死于非命,在后世的史书上,这一段是躲不过去的。

原本应该兵荒马乱的边关,如今居然固若金汤,相反,本应该最稳定的朝堂,反而越发风声鹤喉。

那些个宗室,一个个都觉得自己身上的负担和束缚消散了很多。

一旦屁股动了,底下藏著的脏东西,也就会跟著露出来。

刘仁轨策马跟在旁边,终究是想要在人少的时候劝说一句,但武安开口道:

“刘公裴公以及诸将士在外征战的时候,本王就是靠著这样做,才安定了朝中人心,才能..:::.让你们舒舒服服的打胜仗。”

“你那叫镇压,众口悠悠,岂能全部堵住?”

“这些人死光了,嘴自然也就.....闭上了。"

刘仁轨觉得自己正在目睹一场悲剧。

一个远在他乡流浪挣扎多年的游子,在回到他真正的故乡后,却选择对他的血脉同族挥下刀刃但偏偏,无论是出于私谊还是公心,自己此刻都没办法再去过多劝说。

自己和武安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鲁王又确实选在这时候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有些事情摆在台面上,大家之间的缓冲余地就没了,剩下的,只有所有人在彼此的利益之下开始选择站队。

今晚的风声很冷清,好在没有下雨,月色在鲁王府的朱红大门上映出一层白光,连带著门内走出来的所有人都像是脸上刷了白漆一样惨白。

鲁王府也在开宴会,来的宾客很多。

武安还记得自己以前查抄越王府霍王府的时候,心里对这些真正的大户人家还是很感兴趣的,

他们是真正的皇亲国戚,是含著金汤匙出生的那种人。

对他们来说,政斗,本不应该这样鲁莽和血腥,

双方留足了余地,在各自的螺蛳壳里做道场,斗人,斗法,把一切都限制在规矩之内。

所以,是谁谁定的规矩?

是他们自己定的。

女眷,开始出府了,没有轿子和遮掩,但一些将领这时候默契的吩咐兵卒们稍微宽松一点,有些人是为了保全一点宗室的体面,有些人则是隐晦的看向了清河郡王的身影。

但很快,英国公和赵国公的目光就落在了他们身上,全场除了清点名字的声音,便是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旁边,吏部尚书周兴在那边宣读天后的诏令,以及鲁王的罪状,

诏令是临时补发过来的,不过里面的条状和立场还算清晰。

鲁王被人押送了过来,他站在武安的战马跟前,抬头看著那个长相英武不显戾气的青年,他似乎对这一幕早有准备,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谩骂或是哀求,只是缓缓道:

“武郡王,何时来的?”

人犯已经抓到,今晚的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无论是赵国公还是英国公,或是金吾卫的那些将领,连带著那些官员,也各自收起文书,站在鲁王身后,对著他面前的那名黑甲郡王躬身施礼。

无人开口,都在等著那位说话,盖棺定论。

月黑风高,黑漆漆的王府如一张正在不断张开的巨大兽口,近处远处的火把成百上千,光焰随风摇动,武安轻抚战马颈上的鬓毛,开口道:

“下一家,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