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川接过那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聘书和一张工作证。他的照片,他的名字,身份是“省纪委监委特约监察员”。

他抬起头,看着白正业。老主任的目光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只有经历过风浪的人才能读懂的东西——那是一个老战士,在把接力棒交给年轻人的眼神。

“白主任,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杨小川激动不已,郑重地说道。

白正业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你要小心。对了,芯雅找过你吗?”

杨小川微微一愣:“联系过的,我来省城第三天她就联系过我。不过后面她很少跟我联系。”

“嗯。小川,你去吧。”

白正业点点头。

杨小川把文件袋收好,走出卫健委大楼。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白大褂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省人民医院那栋白色的大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豪情。

方志远,魏东来,郭建华,还有他们背后的人。这些人,他会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那些被腐败侵蚀的病人,为了那些在这个系统里苦苦挣扎的好医生,为了那些像秦小智一样在社会底层生活的老百姓。

他拿出手机,给谭桦发了一条消息:“师父,两周时间。我等你的消息。”

谭桦回复了一个字:“好。”

回到住处,秦小智已经醒了。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

看到杨小川进来,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叔叔,我查到马三刀的一个秘密账户了。”

杨小川快步走过去,俯身看着屏幕。那是一张银行流水单,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

秦小智用红色标注了几笔特殊的转账——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转账时间恰好和方志远签字的几笔大额采购合同的时间重合。

“叔叔,你看这里。”秦小智指着其中一笔,“这笔三百万的转账,时间是去年三月十五日。而方志远在去年三月十日,签了一份价值八千万的设备采购合同。中标的那家公司,就是马三刀控制的。”

杨小川看着那些数字,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间接证据,这是直接证据!

方志远签字,马三刀的公司中标,然后马三刀把钱转到一个离岸账户。这笔钱最终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但他可以猜。

“小智,能查到这笔钱的最终去向吗?”

秦小智摇摇头:“离岸账户的监管很严,我进不去。但我查到了这个账户的开户人信息。”他调出一份文件,上面有一个名字——刘志国。杨小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志国,副省长,方志远的连襟。这笔钱的最终去向,不是马三刀,不是方志远,而是刘志国。这条利益链,比他预想的更长,也更险恶。

“小智,把这些证据备份好。原文件不要动,不要打草惊蛇。”

杨小川叮嘱道。

秦小智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几分钟后,他把一个加密U盘递给杨小川:“叔叔,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面。没有密码,打不开。”

杨小川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U盘很小,很轻,但装着的东西,重如千钧。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远处,省人民医院的住院部灯火通明,那些灯像星星一样,一颗一颗地亮着。

他知道,那些灯光下面,躺着无数病人,站着无数医生,流动着无数金钱。而他,正在试图揭开那些灯光背后的阴影。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不能假装看不见。

手机又震动了。是谭桦的消息:“马三刀那边有动静。他雇了人,要来省城。”杨小川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冲谁?”

“你。”

杨小川沉默了片刻,然后打字:“我知道了。”

谭桦又发来一条:“我的人也到了。放心。”

杨小川看着那两个字——“放心”,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师父谭桦从不承诺他做不到的事。他说放心,就意味着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杨小川转过身,看着秦小智。秦小智还在敲键盘,瘦削的背影在屏幕的蓝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小智,早点睡。”

秦小智“嗯”了一声,头也没回。

杨小川走进厨房,烧水,下面,打了两个鸡蛋。面条煮好的时候,他端着碗走出来,放在秦小智手边。

秦小智一边吃一边看屏幕,面条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叔叔,”他忽然说,“等我查完了这些,你能陪我去找我爸妈吗?”

杨小川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找亲生父母。

他看着秦小智的侧脸,那张瘦削的脸上,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成熟,也有一丝深藏的脆弱。

“好。我陪你去。”

秦小智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条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但杨小川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像冬天里透过云层的一线阳光。

……

再说白芯雅。

白芯雅知道杨小川来省城,是在他报到后的第三天。

消息是父亲白正业随口说的。那天晚饭,白正业夹了一筷子青菜,漫不经心地说:“杨小川来省城了,在研究所挂职。”

白芯雅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没有接话。白正业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

知女莫若父,他知道女儿心里还装着那个人,但他也知道,女儿是个有分寸的人。

饭后,白芯雅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这两年,她在省城的生活很充实——工作、学习、健身、旅行,她把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留任何空隙去想念一个人。

但“杨小川”三个字,还是像一颗石子,轻轻一碰,就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脑海里浮现出他的样子——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温和的侧脸上。

他应该还是那个样子吧,瘦瘦的,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

她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说什么呢?恭喜他来省城?太刻意了。

问他过得好不好?太暧昧了。

约他出来吃饭?人家现在是有妇之夫,不合适。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地跑到兽医站给他送饭的女孩了。

他结婚了,她有她的原则。不打扰,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