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那句“所以,谁赔我鸡蛋”一出口,大堂里顿时炸了锅。

酒店大堂的混乱忽然停了下来。

那群正对“大师”进行物理超度的大爷大妈,动作都慢了下来。他们扭过头,直勾勾看着门口这个从头到尾只关心鸡蛋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佩服。

“对!还有鸡蛋!”一个大妈反应过来,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赔鸡蛋!”

“赔钱!赔鸡蛋!”

口号瞬间变得统一而响亮。

被压在人堆最下面的“大师”,刚被保安从人肉叠罗汉里拖出来半个身子,就听到了这句新的审判。他浑身蛋液,西装被撕成了布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怨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李信,那眼神仿佛在说:我都这么惨了,你还惦记你那破鸡蛋?

李信没理会他,他只是觉得这群人太吵,耽误他解决问题。

就在这时,人群的挤压和拖拽,让“大师”那件破烂西装的内兜里,滚出了几个东西。

“咕噜噜……”

几个金灿灿的,在昏暗的应急灯下反射着诱人光泽的“蛋”,滚到了黄毛的脚边。

“我操!”黄毛眼疾手快,一把扑了过去,将那几个金蛋全都搂进怀里,像是护着刚出生的崽。

他献宝似的捧着那几个金蛋,挤到李信面前。

“信爷!信爷你快看!”黄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金蛋!这老骗子身上还藏着好东西!这肯定是给至尊贵宾准备的!”

那几个蛋,通体金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个头也比刚才那些残次品大了一圈,看着就价值不菲。

周围的大爷大妈也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发出阵阵惊叹。

“哎哟,这蛋是金子做的吧?”

“肯定值不少钱!”

周明推了推眼镜,也凑了过来。他口袋里的手机没有任何反应,证明这几个金蛋上没有附加任何法则波动。

是纯粹的物理存在。

可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信的目光,终于从那个狼狈的“大师”身上,移到了黄毛手里的金蛋上。

他的眉头皱了皱。

他伸手,从黄毛手里拿过一个。

那金蛋入手很轻,质感有点奇怪,不像金属,也不像蛋壳。

“信爷,小心点,这玩意儿别是真金的,摔了可惜。”黄毛在一旁小声提醒。

李信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个金蛋拿到眼前,看了两秒。

然后,他两根手指,轻轻一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得过分的,塑料碎裂的声音。

那枚在众人眼中金光闪闪,价值连城的“至尊VIP金蛋”,在李信的指尖,应声而裂。

金色的外壳碎片崩开,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白色内壁。

就是个染了金漆的空心塑料壳子。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黄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大爷大妈们伸长的脖子,也僵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直勾勾看着李信手里那堆金色的塑料碎片。

李信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堆碎片,然后又看了看黄毛手里剩下的几个。

他沉默了。

这一晚上,他为了二十个鸡蛋,忍受了闷热的会场,烧轮胎味的干冰,还有那个秃子长达半小时的废话。

他掀了桌子,拔了电线,绊倒了隐形人。

结果,他得到的,是一筐臭鸡蛋。

现在,连最后的希望,这几个看着最像样的金蛋,都是他妈的塑料做的。

李信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被保安架着,一脸惊恐的“大师”身上。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的,发自灵魂的困惑。

“你到底是卖鸡蛋的,还是卖乒乓球的?”

“噗——”

黄毛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整个大堂的人,都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

这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嘲讽,只剩下纯粹的,荒诞的快乐。

那个“大师”,被这句问话,彻底击碎了最后一点精神。他两眼一翻,脑袋一歪,要不是被保安架着,估计就直接瘫在地上了。

李信没笑。

他拿着那把金色的塑料碎片,迈步走到“大师”面前。

那个失声的骗子,看着不断靠近的李信,身体筛糠一样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嗬嗬”声,拼命想往后缩。

李信站定。

他松开手,任由那堆塑料碎片,稀里哗啦地掉在“大师”那件破烂的西装上。

他低头看着这个已经彻底沦为小丑的骗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气,缓缓说道:

“做人要厚道。”

“骗钱就算了。”

李信顿了顿,抬眼,目光和“大师”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对上。

“骗人肚子饿,就是你的不对了。”

话音落下。

“大师”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鄙夷,也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单纯的,因为承诺没有被兑现而产生的失望。

这种失望,比任何刀子都锋利。

它瞬间刺穿了“大师”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不甘,直抵他那早已腐烂的灵魂。

他二十年来,用无数华丽的辞藻和虚假的承诺,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欺诈帝国。

而今天,这个帝国,被一句最朴素的道理,彻底夷为了平地。

——人,是会饿的。

——饿了,是要吃饭的。

——画的饼,是不能充饥的。

“哇——”

那个失声的“大师”,突然张开嘴,在一片寂静中,发出了今晚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响亮的声音。

那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如同三岁孩童般委屈的,嚎啕大哭。

他哭了。

哭得鼻涕眼泪横流,哭得浑身抽搐,哭得像个被抢了棒棒糖的孩子。

周明口袋里的手机,最后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关于“演说家”的日志,更新了最后一行。

【第二阶段清算:‘价值’认知剥离。】

【评估:目标已彻底社会性死亡。】

周明看着那个在地上打滚痛哭的骗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只是单纯想要几个真鸡蛋的李信,他默默地关掉了手机屏幕。

这报告,没法写了。

“嘀呜——嘀呜——”

酒店外,终于传来了姗姗来迟的警笛声。

这场由一个臭鸡蛋引发的闹剧,总算要落下帷幕了。

李信看着那个哭得像个二百斤孩子的“大师”,皱了皱眉。

太吵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还在发愣的黄毛的肩膀。

“走了。”

“啊?走?”黄毛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信爷,警察来了,不等做个笔录啥的?”

李信没理他,径直朝着酒店外走去。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吃一碗热的,实在的,最好多加两个蛋的,麻辣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