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月仙便将这些年在京中打探到的桩桩件件,连带着那些关于世家子弟的传闻,都细细说给了员山河听。

员山河默不作声地听着,指节在膝头越攥越紧,眉头也渐渐拧成了个疙瘩,鬓边的白发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颤动。

“你说那忠远侯世子,叫什么名字?”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沉怒,面色已是十分难看。

“景颂恩啊,”贾月仙见他神色不对,心头也跟着一紧,“怎么了?这名字有什么不妥?”

“景颂恩……”员山河低声重复了一遍,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上好的梨花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茶杯里的水都溅出了半盏。

“退婚!这门亲事绝不能成!”

贾月仙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惊得缩了缩手,忙扶住摇晃的茶盏,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清楚啊!这好好的,怎么就提退婚了?”她虽也觉得景颂恩城府太深,可从未见丈夫对一个名字有如此大的反应,显然其中必有隐情。

员山河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暮色,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快的往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不知,这桩婚事是我与灵辛一同决定的,芙儿的夫婿本该是忠远侯的嫡子,景颂临。怎得景淙犯了糊涂,竟然立自己的庶子做了世子!”景淙正是忠远侯名讳。

“我也算看着颂临长大,是个老实孩子,想着正与我的芙儿相配,写婚书时,那老匹夫却说写什么世子,我也没多想,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员山河腾的一声站起,烛火随着他的动作摇晃的厉害,差点熄灭。

他想了想,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被忠远侯骗了,景淙或许一开始就想罔顾礼法,把长子立为世子。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马虎不得。

深夜,整座员府都静悄悄的。

前院里,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另一边,员莲华举着一盏烛台,打着哈欠朝厨房方向走去。

越到冬天,员莲华觉得自己越胖,晚膳时特意少吃了几口,可到了夜里就饿得睡不着。而且她不想叫月影知道,因为她告诉月影,一定要管住自己,帮着自己减重,于是莲华只好偷摸着去厨房找吃的。

走到厨房门前,员莲华远远就见那扇木门虚掩着,留了道指宽的缝隙,里面时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她原本昏沉的脑子顿时清醒了几分,脚步也下意识放轻了。

四处扫了眼,墙角立着根用来撑窗的枣木棍,她赶紧蹑手蹑脚走过去抄在手里,掌心沁出点薄汗。里头的声响越来越近,似乎正朝着门口过来。

员莲华深吸一口气,瞅准时机猛地一脚踹开房门,手腕一扬,木棍带着风声就朝里挥了下去。

“嘶——”

一声痛呼刚起,就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卫翦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攥住了劈来的木棍,力道之大让员莲华虎口发麻。借着她手中烛台摇曳的光,他看清眼前的姑娘闭着眼,眉头紧蹙。

卫翦记得她,是员将军的小女儿。

“别打!是我!卫翦!”

听见这声急喊,员莲华才倏地睁开眼。木棍被他牢牢握在掌心,她使出力气想抽回来,那木棍却纹丝不动,只好悻悻松了手。

“怎、怎么是你?”她眨了眨眼,烛火映得她脸颊发烫,方才那股子闯劲顿时泄了大半。

卫翦将木棍靠在门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被砸中的地方红了一片,钻心的疼意顺着胳膊往上窜。

他抬眼看向员莲华,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才要问你,大半夜不睡觉,举着烛台在厨房门口打人做什么?”

员莲华眼神闪烁,目光瞟向灶台那边,心虚得厉害,总不能说自己是被饿醒了,偷偷摸摸来寻吃的。

她梗着脖子扬起下巴,强装镇定道:“这是我家,我想去哪去哪。”

员莲华手里还举着烛台,烛火摇曳间,目光不经意扫过卫翦的手,恰巧撞见他虎口处那道醒目的红痕。

“你受伤了?”她心头一紧,忘了方才的别扭,快步上前拉起他的手掌细看。粗糙的掌心沟壑纵横,那道红痕横贯其中,凑近了瞧,还能看见几处细密的血点,想来是方才被木棍砸得狠了。

“抱歉,我这就去拿药箱给你处理一下。”她抿着唇,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转身就要往外去。

卫翦哪里受过这般对待,被她温热的指尖一碰,只觉浑身一僵,慌忙抽回手,手背在衣裳上蹭了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无妨无妨,一点小伤罢了,明日起来定好,不必麻烦。”

见他执意拒绝,员莲华脚步顿住,却更觉过意不去。若不是自己莽撞,他也不会平白挨这一下,况且他还是父亲带回府的客人,头一晚就被自己弄伤了……她正暗自懊恼,忽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卫翦:“你是不是没吃饱?”

不等他回答,她已转身在厨房里翻找起来,打开食盒,掀开笼屉,最后蹲下身朝灶台底下一摸,竟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卫翦,这里有只鸡!”她眼睛一亮,捧着油纸包走到他跟前,小心翼翼拆开,竟是一整只油光锃亮的烧鸡,想来是厨娘特意留着的。

“啊,这……我就不吃了吧。”卫翦看着那只烧鸡,耳根又开始发烫。半夜在将军府的厨房里,跟将军的女儿一起偷吃烧鸡,怎么想都觉得荒唐,更何况他方才还被当成贼打了一棍。

“没事的,快来吃。”员莲华却已撕下一只肥嫩的鸡腿递到他面前,油星子溅在指尖,她浑然不觉,只催着他,“快拿着呀,就当是我赔罪了。”

卫翦看着她递来的鸡腿,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哽在喉头。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绒毛都染上一层暖黄,倒比白日里那副娇俏模样多了几分真切。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接了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鸡腿,低声道了句:“多谢二小姐。”

“叫我莲华就好。”员莲华自己也掰了个鸡翅,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在这儿不用讲究那些。”

卫翦“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咬了口鸡腿,鸡肉酥烂,卤香浓郁,竟比军中的干粮好吃百倍。

他偷眼瞧去,见员莲华吃得正香,嘴角沾了点油,像只偷食的小野兔。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方才那点疼意,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夜半加餐冲得烟消云散了。

员莲华找了个木凳坐下来吃。

“你也坐。”她对卫翦说道。

卫翦看了看,没有旁的木凳了,于是他盘着腿席地而坐。

“你是哪里人啊?”莲华问道。

“不知道,我没有父母,是将军救了我,将我养在军中。”卫翦道。

“你叫卫翦?”

卫翦点头。

“我叫员莲华。”

“我知道。”

“你说你是我爹救了你,那你给我讲讲吧,我爹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在战场上杀了很多敌人?”员莲华眨着眼好奇问道。

卫翦抬头正好看见员莲华眼里闪烁着的烛光,亮亮的,就像天上的星星。

他笑了笑,娓娓道来。

……

第二天散朝后,员山河一回到府上就去见了长女。

“爹?”员芙华见到自己父亲心里十分高兴,“爹你下朝啦!”员芙华赶紧命人端来茶水。

员山河看着自己女儿,心里十分高兴,简单关心几句,他便直奔主题。

“芙儿,爹想为你退婚。”

员芙华见自己父亲并非开玩笑的模样,不禁有些疑惑。

“其实,当年我与你娘看中的是景家的嫡子,叫景颂临,只是不知为何这庶子成了世子。”

员山河叹口气,今日朝会上,他一眼就认出了景家的庶子,散朝后,那景颂恩还主动上前同自己说了话,自己阅人无数,他是个什么德性,自己早就看的一清二楚,他趁机问到了景颂临,可他们顾左右而言其他,想必其中定有蹊跷。

员芙华道,“他不好吗。”此刻并不是退婚的时候,她还想借着婚约的名义想办法接触到慎王。

员山河见女儿垂眸的样子,以为她不愿退婚,无奈说道,“景府不是好去处。景颂临乃皇后的外甥,却被一个庶子给斗倒,可见这世子不是一般人啊。听爹的,退了婚,爹再给你找好的。”

看着父亲满是担忧的神色,员芙华很是感动,不管过多久,她的父亲都是疼爱自己的。“那要是找不到好的怎么办?”她问道。

员山河宠爱般的捏了捏员芙华鼻尖,“那爹就养你一辈子,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