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别闷在屋子里,我们去玩嘛!”员莲华站在台阶下,娇俏的仰视着她。

“你们在玩什么?”员芙华问。

“堆雪人啊!卫翦滚的雪球可圆了!”她雀跃着说道。

“哦~”员芙华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

“阿姐我们一起!”

下一刻,员芙华捏着员莲华的小脸说道,“这是滚了多圆的一个雪球,叫你笑得那么大声?我在屋子里都听到了。”

“疼疼疼!”员莲华一边抚住脸,一边嬉皮笑脸的说道,“吵到阿姐了吗?我故意的。嘿嘿。”

员芙华当然知晓,“有卫将军和阿铮陪你玩还不够?”

“好吧。”员莲华只好答应,“那我堆个小雪人给大姐看。”说罢笑着跑开了。

员芙华回到房中,正要继续看书,桑媪走了进来。

“小姐,百香楼派人把香露送来了。”桑媪拿着一个半大的木盒走了进来。

员芙华闻言立刻放下书本,朝案边走去。

百香楼只有需要给自己传递消息时,才会送香露到府上。

桑媪屏退其他下人,随后守候在门前。

房内静悄悄的,只剩员芙华一人。她将木盒置于桌上,小心取出那瓶玫瑰香露,放在一旁。目光落在盒内铺着的丝绒软垫上,她缓缓拔下头上的金钗,捏着钗头,将尖锐的钗尖对准软垫与木盒底的缝隙轻轻戳入。稍一用力挑起,整片软垫便被掀了起来。

她取出软垫,见这垫子比寻常的要厚实些,便先拨开表面细密的丝绒,拇指在边缘处细细摩挲片刻,忽然找准一处,将软垫从中对折,再猛地用力一撕——只听轻微的“嗤啦”声,软垫竟被生生分成了上下两层。两张巴掌大小的羊皮纸,应声从夹层中滑落出来,带着淡淡的皮革凉意,落在了桌面上。

第一封:三年前,嫡子为匪,通官。庶子剿匪有功,得封世子。嫡子遁,至今杳然。

安夫人行大义,以蒙汗药饲子,助官府擒之。然匪子脱逃,夫人愧悔交加,投湖自绝。

见那字迹熟稔如旧,员芙华喉头一哽,泪珠已簌簌滚落。谭渊传回的消息在脑中盘桓,她心中早已笃定——救下自己的阿临,便是景颂临。而这桩桩件件,想来都与景颂恩脱不了干系。

但她强按捺住翻涌的悲绪,急急拆开第二封。

“故人已归。城郊喇叭口五里外木屋速见。”

员芙华心头一凛,知是乔荆春回来了。想来她既约在城外相见,定是带回了要紧消息。

她将头张羊皮藏入被褥深处,另一张则投进炭盆,看它蜷作焦黑灰烬。

先至百香楼换了身素色衣衫,员芙华携桑媪从后门转出,登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桑媪见换了车驾,忍不住问:“小姐,这是往哪里去?”

“出城。”

“啊!”桑媪掀帘看了看天色,出门时已近未时末,腊月天日头短,只怕回程要摸黑了,“这……”

“桑媪放心,我尽量赶在天黑前回来。”员芙华温言安抚,心里却并无十足把握。

车轮碾过城郊积雪,发出咯吱声响。无人清扫的雪地早被往来车辙压得瓷实,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不知行至何时,马车停在一片林子外。员芙华跳下车,在树影间寻了片刻,果然见着一间木屋。她嘱桑媪守在车旁,独自往小屋走去。

向阳处的积雪已融,土路泥泞难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终于到了屋前。

她扶稳头上的幕篱,屈指在木门上叩了三下。

“是我。”

门“吱呀”开了,一只手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员芙华刚要开口,乔荆春却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里走,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只见里间坐着个瘦削的男子,背影佝偻,满是颓唐之气。

乔荆春合上木门,引着员芙华往远处退了几步,才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的信纸递过去。

员芙华按捺住满心疑惑,暂将问话咽回肚里,接过信展开细看。

这哪里是寻常书信,分明是一纸血泪诉状。

上面字字清晰地罗列着玉田郡长平县官吏勾结、卖官鬻爵的罪状——此等行径在本朝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而诉状末尾直指的幕后主使,竟赫然是东宫太子!

员芙华逐字逐句读下去,只觉浑身血液都似在倒流,握着信纸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抚州的玉田、宜兴、汜水三郡,都有人在高价买官。”乔荆春沉声道。

“皆是偏远之地。”员芙华蹙眉,脑中浮现出舆图上那几片荒芜的疆域。

“正是。”乔荆春点头。

“屋中那人唤作许福东,原是个富户,花了万贯家财求官,到头来官职没到手,反倒被人灭了满门。他是唯一的漏网之鱼,想告官却怕自投罗网,一直躲在宜兴郡。我去那里查访时,恰好撞见他被人追杀,便救了下来。”

员芙华将信折好攥在掌心,抬眼问道:“可这些,如何能坐实是东宫所为?”

乔荆春扯了扯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又从怀中掏出一摞书信,扬了扬手,胸有成竹道:“这些,够不够?”

原来这几年,抚州那几处偏远郡县,常有个神秘人游走其间,专做卖官的勾当。坊间早有流言传开:三千两驿丞,五千两典史,八千两的县主簿,一万两就能进礼部。

起初无人肯信,那神秘人便掏出东宫腰牌为证,交易时更会与买家立契,契书上赫然盖着东宫的朱印。

“那些郡县的商人哪里辨得清真伪,见了东宫印信,只当是天大的机缘,一个个都乖乖交了钱。”乔荆春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不屑,“却不知早已落入了圈套。”

员芙华拆开其余信件细看,其中多是与许福东那份相似的诉状,另有几纸是交钱买官时立下的契书——唯独有一份盖着东宫朱印,其余皆无。

“起初卖家还肯盖印,后来便渐渐省了这道工序。”乔荆春接口道,“开始时没人细究,直到交了钱的人迟迟当不上官,才知遭了骗。”

“可这盖了印的……”员芙华指着那份带印的契书,眉头紧蹙,“既已盖印,按理该如约得官才是,他们为何还要状告?难道不怕陛下追查买官之罪?”

乔荆春幽幽叹了口气,声音沉了几分:“那些凭着盖印契书当上官的,早已一个个没了性命。对外都说是病死的,可这里头的猫腻,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

员芙华听罢,只觉后颈一阵发凉,冷汗霎时浸透了里衣。太子哪里只是卖官鬻爵那般简单?他既敢卖官,又怕事发遭陛下追查,竟狠心让那些买官人一个个“病死”灭口;想来后来风声渐紧,索性连官也懒得给了,径直干起了骗钱的勾当。

“只是那盖着东宫印的契书,我遍寻也只找到这一份。”乔荆春语气里满是愤懑,“那人手段太狠,多少买官人的家眷,如今都被逼得流离失所,连家也不敢回了。”

说罢,她抬眼看向员芙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够用吗?”

员芙华重重颔首,眼眶早已浸满泪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够了!人证物证俱全,明日我便派人去递状纸!”

她猛地攥住乔荆春的手,泪水终于滚落:“表姐,我们能报仇了!”

乔荆春亦是泪湿眼眶,嘴唇轻轻哆嗦着,强忍着哽咽将她拥入怀中。两个女子的身影在寒风中相依,泪水里翻涌着积压多年的冤屈与终于见到底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