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雷雨
回去的路上,景颂恩靠在车厢壁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心里已是什么确定,员芙华背叛他了。
他今日虽指认蒲易生,却也知道蒲易生没那个胆子再帮昭王做事,腰牌能落到皇后手里,只可能是员芙华给了景颂临……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员芙华竟然会帮自己的仇人。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拿捏着她,胁迫她做事,却没料到,最后反被她摆了一道。
马车行过一条石板路,颠簸间,景颂恩掀开车帘一角,仰头望向天空——今早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不知何时竟积满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冷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员芙华这么做,多半是为了不嫁给自己吧,毕竟她心里属意的,或许从来都是景颂临。
“呵呵。”他低低地苦笑一声,吩咐车夫:“改道,去高府。”
与此同时,繁花山下的空地上,贾月仙正揪着帕子不安的坐在马车中,帕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若不是身旁的陈媪紧紧扶着她的胳膊,她只怕早就没了精气神要昏过去。
“这眼看着就要下雨,去寻人的怎么还没回话?莲儿她……她不会出事吧?”
“您放心,二小姐吉人天相,肯定会平安无事的。”陈媪心里也急得火烧火燎,却只能强压着慌乱,柔声安抚。
此刻的繁花山,早已被员山河带来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士兵们分成几队,把山上的每一处都搜了个遍,却始终没见到员莲华的身影。
员芙华也同样心急如焚,只是员山河怕她再出意外,死活不许她跟着上山,只让她陪着贾月仙等人在马车上等候。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月砂拎着裙摆,跌跌撞撞地从远处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小姐!小姐!奴婢问到了!”
员芙华在马车内听见声音,立刻掀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去,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说?”
月砂跑到马车旁,扶着车辕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她急声道:“奴婢借着小姐捡到景三小姐帕子的由头,把她身边的丫鬟瑶儿给唤出了府。奴婢按您的吩咐,故意说‘要是找不到二小姐,景三小姐也脱不了干系’,吓唬了她几句……瑶儿就说了,说……说咱们二小姐,是被景三小姐带去深山里了!只是……”
“只是什么?”
贾月仙一听“深山”两个字,心猛地往下一坠,那深山里常有毒蛇野兽出没,莲华一个柔弱姑娘家,在里头怎么活?她抓着车厢的手都在发抖,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员芙华的心也揪成了一团。
先前在宴席上,她就觉得景颂福打扮得格外用心,却没等宴席结束就称病离席,实在不合她平日张扬的性子,这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让月砂去寻瑶儿打听。
没想到,还真问出了线索。
她攥紧了手心,催道:“快说,只是什么?”
月砂又喘了口气,才接着说:“只是瑶儿说,景三小姐跟二小姐在山里拌了几句嘴,两人就分开了,之后景三小姐也不知道二小姐去了哪儿……”
员芙华听完,心里立刻有了数——这根本就是借口!莲华性子软,脾气又好,平日里连句话都舍不得跟人重说,更何况她跟景颂福素来没什么往来,哪会因为“几句争执”就独自往深山里跑?
她定了定神,对月砂说:“你立刻去告诉父亲,让他带人进后山搜,重点找那些偏僻的山洞和树丛!”
说完,又转头对贾月仙说:“姨娘,您在这儿等着,我去帮父亲他们搭把手,也好安心。”
不等贾月仙回话,她就利落地下了马车,带着月砂往山脚的方向走。
贾月仙探出窗牖,“芙儿,跟着你爹爹,切不可走远了!”
员芙华听见声音,只抬手挥了挥并未回头。
走了几步,她忽然抬头看了看天,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经申时三刻了。”月砂连忙回道。云层越来越厚,风也刮得更急了,野草被吹得弯下了腰,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泥土味,像是要下一场急雨一般。
深山密林里,雾气像淡纱似的裹着每一棵树,其中一棵需得三四个男子伸手环抱才能圈住的古树下,一抹嫩黄色忽然动了动——那颜色在深绿的草丛里格外显眼,却沾了不少泥污,像是被揉皱的迎春花。
“哎哟……”那抹嫩黄色又缓缓挪了挪,先是一只沾着草屑的手撑在潮湿的地面上,接着是裹着裙摆的身子慢慢坐起来,动作迟钝得像刚出生没多久、还没学会站稳的小鹿。
员莲华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撑着地面,眉头轻轻皱着,嘴里还小声嘟囔:“背好痛啊……”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头顶密密麻麻的树枝,枝叶交错着遮天蔽日,连一丝天光都难透进来,只有几缕微弱的、灰扑扑的光落在脚边的落叶上。
再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裙,原本鲜亮的嫩黄色早已被泥水污染得发暗,裙摆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边缘还挂着枯草和碎叶。
她盯着裙子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这是哪儿啊……”扶
着粗糙的树干,她慢慢站起身,刚迈出一步,脚踝就传来一阵酸痛,身子不由得晃了晃,只能踉跄着扶住树干稳住身形。
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之前的画面,是景颂福拉着她往林子里走,说自己的帕子掉在了山里,让她陪着一起找。
起初她没多想,跟着走了一段,可越走周围的树越密,连来时的路都看不清了,她便提议先回去,再多叫些人来寻。
可景颂福却死死拽着她的手不肯放,紧接着她只觉得脚下一扭,脖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低头看了看满身的泥污,嫩黄的衣裙彻底成了土黄色,她却忽然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嘴角还勾起一丝庆幸的弧度:“幸亏今天没用心打扮,要是穿了新做的那套粉裙,这会儿肯定全毁了,那才叫心疼呢。”
此刻的她,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不是“迷路”,而是遭了景颂福的算计,只当是两人走散了。
“月影!你在哪儿啊!”她朝着林子深处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可回应她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又提高了些音量,喊着景颂福:“颂福姐姐!你听到了吗?我们该回去了!”喊了好几声都没动静,她才察觉到不对劲。
右脚的酸痛越来越明显,她只好寻了块相对平坦的大石头坐下,揉着脚踝继续喊:“阿姐!你快来找我呀!月影!”
这时,她才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这里的树比繁花山的更粗,草也更深,地上还能看到一些奇怪的脚印,倒像是宴席管事提过的、有野兽出没的后山!
原本就阴沉的天,此刻在密林中更显昏暗,雾气渐渐变浓,远处的树木都变成了模糊的黑影。
员莲华的心猛地一沉,刚才那点庆幸瞬间被不安取代,手心也悄悄冒出了汗。
风又吹来了,树叶“沙沙”作响,在她听来却像是有人在暗处呜咽,听得她后颈发紧。
“该……该不会真的有野兽吧?”她吞了吞口水,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地上只有枯枝和落叶,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找不到,根本没什么能用来防身的东西。
就在她快要慌神的时候,忽然想起阿姐员芙华之前跟她说过的话:“女孩子出门,头上的簪子别只当装饰,尖锐的钗头能防身。”
她眼睛一亮,连忙抬手摸向发间,指尖触到冰凉的钗子,还好,头上那支莲花纹的金钗还在。
她赶紧把钗子取下来,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钗身贴着掌心,让她稍微安心了些。可安心只是暂时的,她站起身,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看了看,每一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树,根本分不清哪条是出路。
天越来越黑,雾气也越来越重,连近处的树都快要看不清了。恐惧像藤蔓似的缠上心头,员莲华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抽抽嗒嗒地哭出声。
“阿姐……呜呜呜……你快来呀……”
“月影、月砂……你们在哪呀……我再也不乱跑了……再也不跟颂福姐姐来林子了……”
她越哭越伤心,眼泪模糊了视线,耳边的“呜咽声”仿佛也越来越大,吓得她赶紧用双手捂住了嘴,只敢发出压抑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