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雅间敞亮通透,临窗的位置正对着衙门方向,推开雕花木窗,视野毫无遮挡,门前动静尽收眼底。

桌上的栗子糕还冒着袅袅热气,旁边一盘梅花香饼撒着细密的白糖,甜香混着茶气在屋里漫开,勾得人舌尖发馋。

月砂先为她斟满一盏雨前龙井,又轻轻推开轩窗,便垂手立在一旁,陪着自家小姐静静等候。

雅间角落里的炭盆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炭火映得人脸颊发烫,纵使窗外有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屋里也暖融融的,半点不觉得冷。

员芙华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清雅的茶香在唇齿间漾开,熨帖得心头也舒展起来。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透过窗棂,正落在斜对面的衙门口。石狮子依旧蹲在那里,只是不知等会儿,会不会有她等的人出现。

衙门外三丈远处,许福东两手踹在袖口,正怒气冲冲的朝衙门走去。他步伐很快,气喘吁吁,唇中时不时还会哈出白气,但他一步也没停歇。

二楼雅间里,员芙华正凝望着衙门口,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正是许福东。

他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走到衙门前,抬手抓起那面蒙着厚厚灰尘的登闻鼓槌,狠狠砸了下去。

“咚——咚——咚——”

三声雄厚的鼓声骤然炸响,像惊雷滚过街巷,瞬间穿透了茶楼的说书声、小贩的吆喝声。街上闲逛的百姓纷纷循声驻足,连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也猛地顿住脚步,齐刷刷朝衙门方向望去。

员芙华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紧紧锁在那道跪在鼓下的身影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终于,开始了。

楼下的说书正讲到紧要处,忽闻衙门方向传来震天鼓声,满座看客顿时忘了听书,哗啦啦全涌了出去,连那说书先生也收起折扇,慢悠悠晃出去瞧热闹。

这场景他见得多了,这茶楼本就开在衙门对面,多少案子经他添油加醋编成书,每次都能引得满堂喝彩,此刻自然要去瞧瞧新鲜。

员莲华正拍着巴掌叫好,被这鼓声惊得一愣,随即眼睛一亮,猛地从木椅上弹起来,拉着卫翦就往外冲:“快走快走,有热闹看!”

卫翦却反手拉住她的袖口,抬手指了指头顶二楼的方向,眼神示意得明明白白。

员莲华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卫翦无奈,压低声音简简解释:“来时便瞧着了,二楼雅间正对衙门。”

这话一出,员莲华莲华大喜,她望着楼梯口,脚步不自觉地收了回来,噔噔噔踩着楼梯跑了上去。

员芙华自然知道莲华不会错过这场热闹,让月砂虚掩了雅间门。果然没过片刻,就听见楼下传来噔噔的脚步声。

此时衙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踮着脚张望,许福东跪在鼓下,扬声高喊:“草民许福东,有天大的冤情要禀!”

不多时,衙门大门“吱呀”洞开,府尹带着一众衙役升堂理事。按本朝规矩,凡公开审理的案子,百姓可在堂外旁听,此刻人群更是像潮水般往前涌了涌。

茶楼雅间内,员芙华端坐在软垫上,神色淡然地品着茶,目光只偶尔掠过楼下的热闹。

对面的员莲华却早已按捺不住,跪坐在垫子上,整个身子几乎探出窗外,双手扒着窗沿,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过堂前半点动静。

“阿姐你看!府尹要问话了!”她头也不回地嚷嚷,声音里满是新奇与紧张。

员芙华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摩挲着,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卫翦立在窗边,目光虽也落在府衙前的骚动上,余光却总不自觉地瞟向员芙华。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员芙华今日来此该是为了这场热闹,可瞧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指尖捻着茶盏盖轻轻刮着浮沫,半点不见寻常贵女看热闹的急切,倒像是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这念头刚起,便对上员芙华投来的目光。

她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声道:“卫将军站着做什么?快请坐。”说罢提起茶壶,给他面前的空杯斟了半盏热茶,水汽氤氲间,她的眼神清明坦荡,倒显得他方才的打量有些多余了。

卫翦略一颔首,依言在旁侧的椅子上坐下,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那点疑虑却未散,这位员家大小姐,怕不是真的和这场热闹脱不了干系。

“堂下所跪何人?”府尹端坐堂上,惊堂木尚未拍下,声音已带着几分威严。

“草民许福东,乃玉田郡长平县人士。”许福东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有何冤屈,当堂诉来!”

“草民要告——当朝太子!”许福东猛地抬头,眼底血丝迸裂,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告他卖官鬻爵,草菅人命!”

“轰——”

这话像颗炸雷劈在人群里,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惊得张大了嘴,有人慌忙捂住孩子的耳朵,还有人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仿佛怕这话被什么人听了去。连茶楼二楼的窗棂都轻轻震动了一下。

府尹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在官袍上也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堂下的人,喉结滚动着。

“来人!把这疯言疯语的刁民拖下去!”府尹猛地拍案,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太子之事岂是他能置喙的?管他真有冤屈还是胡吣,先按住了再说,速速上报才是正理。

许福东见衙役扑上来,猛地挣扎着嘶吼:“东宫太子逼死我满门!天理何在!王法难容啊!”

“快捂住他的嘴!”府尹急得额头青筋暴起,这等话要是传出去,他十条命都不够赔。

衙役们七手八脚地去按许福东,正要用布团堵他的嘴,围观的人群里突然炸响一声怒喝:“凭什么不让他说!”

“就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叫他把话说完!”

更有人红着眼喊道:“莫不是官官相护?难不成他说的是真的?”

一时间,百姓们的呐喊声浪翻涌起来,几个性子烈的汉子竟要往前冲,想拦下拖拽许福东的衙役。人群像沸腾的开水,推搡着、怒骂着,连衙门前的石狮子都仿佛被这股怒气震得发颤。

茶楼雅间里,员莲华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攥着窗沿,“他们要拖走他了!”

员芙华却依旧稳稳坐着,只是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那被死死按住却仍在挣扎的身影上。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民心,果然是最好用的刀。

她提前安排了人混在人群中,必要时煽动民众情绪,制造混乱,好让太子卖官的事弄得满城皆知。

卫翦眉头紧锁,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警惕地扫视着楼下躁动的人群。他忽然明白,这场热闹,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府尹被百姓的声浪逼得额头冒汗,再不敢硬拖人,慌忙冲身边的主簿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快!备马!去京兆尹府送信!”

楼下的呐喊声仍在继续:“叫他说!拿证据来!”

许福东见暂时脱了险,喉头滚动着咽下口血沫,扯开嗓子将全家遇害的经过连同太子卖官的龌龊事一股脑嚷了出来,字字泣血,听得围观百姓愈发激愤。

府尹在堂上听得心惊肉跳,猛地一拍案:“一派胡言!你有何证据?!”

话音未落,一名衙役匆匆跑上堂,手里捧着一摞书信,正是方才谭渊安排的人悄悄递进来的。

府尹一把抓过书信,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纸页。匆匆翻过几封,见上面赫然是太子亲信与地方官的往来字迹,字句间满是卖官的价码与杀人灭口的密谋,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节因用力而死死掐进掌心。堂下这人说的,竟全是真的!

茶楼里,员莲华从窗边缩回身子,咂着舌摇头:“原来太子竟是这等货色……”

员芙华端起茶盏,唇边浮起一抹嘲讽的笑,语气却淡淡的:“不可随意议论储君。”

“这人能成吗?”员莲华不禁好奇,她又朝窗外看去,目光扫过人群时,忽然顿住,她喃喃道,“慎王殿下?”

员芙华闻言一愣,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轻磕在案上,她来不及多想,欠起身子朝窗外看去。

只见衙门前忽然涌来一队身披甲胄的士兵,手中长戟一横,硬生生从围观人群中劈开一条通路。

领头的校尉朝许福东扬了扬下巴,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将他半扶半架地带离了公堂前的空地。

府尹早已从堂上快步走下,对着一名玄衣玉带的男子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嘴里喏喏说着什么,神色比刚才面对太子案时还要惶恐。

“他是慎王?”员芙华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紧绷。

“应当是吧。”员莲华心虚的摸了摸鼻尖,目光在那男子身上打了个转。

员芙华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慎王怎么会来得这么快?难道他刚才一直就在附近观望?

正思忖间,那玄衣男子似有所觉,忽然抬眼朝茶楼方向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员芙华看清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心头一紧,迅速转身坐回原位,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丝线。

刚才那一眼,分明带着审视。

李煦轻笑一声,目光一转,朝另一双露在窗边的眼睛看去。他招了招手,将手中一叠信件递给手下,随后朝着茶楼走去。

员莲华看他迈着大步朝茶楼走来,心突然剧烈的跳了起来。

“阿姐,我,我下去听书了。”说罢冲出了包间,朝楼下跑去。

“欸?”员芙华还没反应过来,莲华就不见了踪影。

卫翦也赶紧跟了出去。

员芙华见他们离开,心里无端松了口气,她感觉到冷,命月砂合上了窗。

许福东被慎王带走了,虽是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慎王迟早会知道,只是员芙华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不过也好,慎王不会杀许福东,剩下的事正好叫慎王发力了。

“月砂。”

“婢子在。”

员芙华伏在月砂耳边低语几句。

月砂领命退下。

“好巧,我们又见面了。”李煦站在茶楼门口,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姑娘,笑意盈盈地开口。其实哪里是什么巧合,他早让人在员府外盯了梢,姐妹俩的行踪,他向来了如指掌——盯着员芙华,是为了公事;而盯着莲华,自然是藏在心底的私事。

员莲华慌忙屈膝行礼,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他。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每次见慎王朝自己走来,心里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雀跃,既想靠近,又忍不住羞怯。

“刚才不是还在二楼?怎么一转眼就跑下来了?”李煦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

见她衣襟前松开的绸带,他自然地抬起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下次别跑这么快,木梯那么陡,摔着了怎么办?”

员莲华本就羞涩,被他这般关心着,更是紧张得浑身发僵,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把手拿开!”

一声怒喝顿时响起,卫翦不知何时已挡在莲华身前,一手攥住李煦伸过来的手腕,眼神冷厉如刀。

他虽知晓对方是慎王,却容不得任何人这般亲近她,更何况莲华脸上那副窘迫模样,显然是不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