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借势
乔乐听见乔宏志那句带着不甘的“知道了,姐”,眉头非但没舒展,反而拧得更紧了。
她走到紫檀木大案前,指尖轻轻拂过那半幅凝了墨的《清明上河图》摹本,宣纸上的汴河码头、商旅舟船还停留在未完成的模样,像极了此刻乔家在京城悬而未决的处境。
“不甘心也得去”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乔宏志垂着的手上——那双手还攥着赔礼清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以为挑几件古物送去,只是为了赔她那点被你弄坏的东西?”乔乐的声音沉了沉,走到博古架旁,伸手取下一尊青釉瓷瓶。那瓷瓶是北宋汝窑的物件,釉色如雨后晴空,瓶身上几道细碎的开片,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你在弄坏了人家不少东西这些东西值不了多少银子”她将瓷瓶轻轻放在案上,瓶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你忘了,那妆奁盒是生母留下的遗物,盒面上刻着的缠枝莲纹,是当年宫里的造办处亲手雕的,你弄坏的不是物件,是她心里的念想——这点,不是几支玉簪、几匹云锦就能赔得清的”
乔宏志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
他只记得当时争执间,随手挥开了韫欢的盒子,听见东西摔碎的声响,只觉得解气,却从没想过那盒子背后还有这样的渊源
“我……我不知道那是遗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先前的不服气渐渐被愧疚取代。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乔乐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几株海棠。
春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粘在青石板上,像极了那些散落在京城角落里的前朝旧事
“醇亲王府如今虽不如从前,可府里藏着的规矩和念想,一点没少,韫欢虽是末代格格,却最是念旧——她屋里摆着的紫檀木梳妆镜,是她小时候用的;书架上那套线装的《诗经》,是她阿玛载沣亲手给她批注的,你冲撞她,毁了她的念想,若是只送些寻常的赔礼,她只会觉得你敷衍,那些等着看乔家笑话的遗老,也会说我们乔家不懂规矩”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乔宏志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去古玩店挑古物,不是让你随便拿几件值钱的东西凑数。你要记住三点”
乔乐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挑“旧物”不挑“奇物”别选那些造型古怪、来历不明的西洋摆件,也别选那些刚出土的青铜器——韫欢是前清格格,眼里看惯了的是宫里传下来的雅致物件,你去选一对康熙年间的青花缠枝莲纹碗,再选一幅乾隆朝的缂丝仕女图,这些东西看着不张扬,却透着前朝的雅致,最合她的心意”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要挑“有故事”的物件。
古玩店最里面的柜子里,放着一个紫檀木嵌玉的手炉,那手炉是前清内务府造的,炉底刻着“光绪年制”的款,当年曾是宫里一位太妃用的。
你把这个手炉带上,告诉韫欢,这是乔家早年从一个老太监手里收来的,知道她念旧,特意寻来送她,让她冬日里暖手用”
乔宏志听得仔细,忍不住点头——他从前只知道古物值钱,却从没想过选物件还要讲究这些门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乔乐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一丝审慎,
你送古物的时候,别只说“赔礼”要提“渊源”
你可以跟韫欢说,乔家早年在京城做生意时,曾受过醇亲王府的恩惠——当年你祖父在京城开票号,被人诬陷偷税,是当时还是摄政王的载沣出面,找顺天府的官员查清了真相,乔家的票号才得以保全,这些旧事,她或许不知道,你跟她说了,她会觉得乔家念旧情,不是那种得势就忘本的人家”
乔宏志愣了愣,脚下碾着青砖的动作骤然停住,眼里满是诧异。
他自小在山西乔府长大,听家里老人讲过不少祖父开矿、父亲扩票号的往事,却从没听过乔家与醇亲王府还有这样的渊源。
尤其是祖父曾受摄政王载沣恩惠,这事就像藏在账本深处的隐秘,从未有人跟他提起过。
“姐,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里带着急切——他忽然觉得,自己对乔家的过往,竟比想象中还要陌生。
乔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案边,指尖轻轻拂过那本摊开的旧账册。
账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上面用小楷写着的“光绪二十七年,付醇亲王府董其昌《山水图》一幅”的字迹,还清晰可见。
她的眼神柔和了些,像是透过这纸页,看到了父辈们当年的模样。
“这你就不用管了”她的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怀念
“是祖父临终前跟我说的,那年冬天,祖父躺在病榻上,拉着我的手,把乔家这些年的旧事一一交代清楚,他说,做生意就像做人,不能只看眼前的利,要记得别人的好,才能走得长远”
乔乐顿了顿,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海棠花瓣,继续说道:“当年你祖父在京城正阳门开“大德”’票号,刚开业没半年,就被人诬陷偷税漏税,顺天府的人把票号封了,掌柜的也被抓了进去,祖父四处托人打点,却没人敢出面——那时候京城里的商家,谁也不愿得罪掌管财政的官员,后来还是经人引荐,祖父找到了当时的醇亲王载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清楚。载沣派人查了半个月,终于查清是有人故意陷害,不仅放了掌柜的,还帮我们把票号重新开了起来”
“为了感谢他,祖父特意从家里的藏品里,挑了一幅董其昌的《山水图》送过去,那幅画是祖父早年从江南收来的,画中山水气韵十足,是董其昌晚年的得意之作,载沣见了很是喜欢,两家也算有了一段交情”
乔宏志听得入了神,他从未想过,乔家在京城的根基,竟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后来时局就乱了”乔乐的语气沉了沉
“庚子年那会,老佛爷带着光绪皇帝逃难去西安,路过山西祁县时,盘缠不够,是我们乔家拿出百万白银供皇室开销,当时父亲还跟着祖父去接驾,老佛爷还赏了我们家一块“福种琅嬛”的匾额,如今还挂在乔家堡老宅的祠堂里”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乔宏志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这些旧事,韫欢或许不知道——她那时候还小,府里的这些过往,未必有人跟她细说,你这次去赔礼,提一提这段渊源,不是要跟她摆交情,而是要让她知道,乔家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家,当年王府帮过我们,我们一直记在心里,这样一来,既是给她台阶下,让她有理由消气,也是给我们乔家留后路——万一以后再有什么事,看在当年的情分上,醇亲王府也不会坐视不管”
说完,乔乐走到案前,拿起那支狼毫笔。
她先在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用墨锭轻轻研磨,直到墨汁变得浓黑发亮,才在赔礼清单的背面,一笔一画地写下古物的名字——“康熙青花缠枝莲纹碗一对、乾隆缂丝仕女图一幅、紫檀嵌玉手炉一个”
每写下一样,她都停顿片刻,在旁边细细标注该如何跟韫欢说:“说手炉时,要提‘此炉是前清内务府造,暖手趁心,知道格格念旧,特意寻来’;说缂丝图时,要提‘图上仕女衣袂翩跹,跟格格平日里的雅致很配’”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细致。乔宏志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明白了——姐姐不是在教他如何赔礼,是在教他如何在这复杂的京城立足,如何守住乔家的根基。他攥了攥手心,先前的不甘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
“还有,你去王府的时候,一定要亲自把古物交给韫欢,别让下人代劳”乔乐把清单递给乔宏志,语气里带着一丝叮嘱
“见到她的时候,态度要恭敬,别再像之前那样毛毛躁躁的,她若是对你冷淡,你别介意;她若是说几句重话,你也别反驳——你要记住,你不是为了自己道歉,是为了乔家的生意,为了山西数万靠着乔家吃饭的百姓”
乔宏志接过清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忽然沉甸甸的。
他以前总觉得姐姐管得太多,太小心,可现在他才明白,姐姐的每一步安排,都是在为乔家铺路
“姐,我知道了”他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不甘,多了几分坚定
“我明天一早就去古玩店,把你说的那些古物都挑好,亲自送到醇亲王府去。我会跟韫欢好好说,让她消气”
乔乐看着弟弟的模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可她知道,这还不够——就算韫欢消了气,爱德华那边的态度还不确定,那些等着看乔家笑话的遗老,也不会轻易罢手。
她走到博古架旁,再次取下那尊汝窑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上的开片。
“宏志,你记住”她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次去道歉,不仅仅是为了平息韫欢的怒气,更是为了探探醇亲王府的口风,你跟韫欢聊天的时候,不妨提一句,说乔家想在天津租界开一家绸缎庄,听说英国公使馆的爱德华国王参赞对租界的事务很熟悉,不知道醇亲王府有没有机会帮着引荐一下”
乔宏志愣了愣:“姐,我们不是要避开爱德华吗?怎么还要主动找他?”
“避开是躲不过的”乔乐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几分深谋远虑
“爱德华既然能为了韫欢出头,说明他对韫欢很重视,我们主动找他,一来是示好,让他知道乔家愿意跟英国合作;二来是探探他的心思——他若是愿意引荐,说明他对乔家没有敌意;若是不愿意,我们也能早做准备,免得日后被他暗中使绊子”
她将瓷瓶放回博古架上,转过身看着乔宏志:“京城这地方,就像一张大网,我们要么在网里好好活着,要么就被网困住,无处可逃。乔家要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光靠避开风险是不够的,还得学会借势——借醇亲王府的势,借爱德华的势,借那些能让乔家活下去的势”
乔宏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看着姐姐的眼睛,忽然觉得姐姐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
他攥紧了手里的清单,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次一定要把事情办好,不让姐姐失望。
书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春风还在吹着,将海棠花瓣吹得满院都是。
乔乐走到案前,拿起那半幅未完成的《清明上河图》摹本,看着上面凝住的徽墨,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道乔家在京城的路还能走多远,也不知道这场风波过后,还会有多少危机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