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敏斯特宫的议会厅里,哥特式穹顶垂落的水晶灯折射着冷光,将长条议事桌上的银质墨水瓶照得发亮。

  爱德华身着英王龙袍,金线绣成的东方五爪龙盘踞在藏青天鹅绒面料上,龙鳞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颤动——这是三年前他访华时,前清内务府专为他定制的礼服,如今却成了议会厅里最刺眼的存在。

  他踩着红丝绒地毯缓缓走向尽头的龙椅,那把原本陈列在白金汉宫东翼、复刻自北京太和殿的座椅,此刻被临时安置在议长席位上,椅背雕刻的云纹与议会厅的哥特浮雕格格不入。

  皮鞋碾过地毯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大厅里被无限放大,直到他转身落座,龙袍下摆扫过椅面的摩擦声,才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爱德华抬眼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两侧议员席上的面孔。

  左侧前排的老议员威廉姆斯爵士,手指死死攥着金丝眼镜的镜腿,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与不满;右侧年轻些的保守党议员托马斯,则悄悄将手按在议会手册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带着重量,既有对王权僭越的质疑,也有对眼前局势的惶恐。

  爱德华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心中暗忖:“这群平日里吵着要限制王权的老狐狸,真见了朕这身行头,倒比宫廷里的侍从还安分”

  按议会惯例,国王驾临需由议长先致欢迎辞,可此刻议长格雷子爵却僵在原地,目光在爱德华的龙袍与议会章程之间游移。

  十分钟就这么过去,水晶灯的光芒似乎愈发冰冷,议员们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清晰。

  爱德华终于直起身,指尖停止敲击,声音带着一丝不耐:“诸位有什么想说的,速度,朕晚上还要去温莎城堡,陪韫欢看她新学的昆曲”

  他话音刚落,威廉姆斯爵士立刻从席位上站起身,花白的胡须随着动作抖动:“陛下,您看晨间新闻了吗?中华民国驻英公使馆已正式照会外交部,宣布与大英帝国断绝外交关系”老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伦敦交易所的东方贸易股票暴跌三成,利物浦的棉花商们今早已经聚集在唐宁街请愿——这一切,都是因为陛下您为那位中国格格撑腰!”

  “看了呀,怎么了?”爱德华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龙袍上的金线龙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他看着威廉姆斯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议会厅里回荡,带着几分嘲弄。

  “您还在笑?”威廉姆斯气得声音发颤

  “就因为上个月那位韫欢格格在上海英租界被国民政府的巡捕盘查,陛下您就下令驻华舰队封锁黄浦江,还召回了驻南京公使——现在,大英帝国彻底失去了华夏市场!”

  “呵呵”爱德华缓缓站起身,龙袍下摆垂落在地,他走到议会厅中央,目光扫过所有沉默的议员

  “你以为,南京那边跟大英帝国决裂,只是因为朕为韫欢撑腰?”

  “难道不是吗?”后排一位年轻议员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惑。

  在他们看来,这位国王近半年来的举动愈发反常,不仅频繁召见前清遗老,还将那位末代格格韫欢接到白金汉宫居住,甚至为了她与中华民国交恶。

  “要么说你糊涂,你还不信”爱德华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欢儿只是导火索,去年朕访华时,你们以为国民政府那些官员对朕的礼遇,是真心敬畏大英帝国?”

  他抬手扯了扯龙袍的领口,语气陡然变冷

  “朕在南京见到的,是街头贴满的“驱逐英夷”标语,是国民政府军队在英租界边界的频繁调动,更是他们对前清遗老的赶尽杀绝——那些人,连溥仪的老师陈宝琛都敢抓,若不是朕下令让上海英租界接纳那些遗老,他们早成了国民政府的阶下囚”

  议员们陷入了沉默,议事桌上的羽毛笔静静躺着,无人再敢动笔记录。

  他们原以为,国王只是被那位中国格格迷昏了头,为了私人恩怨置国家利益于不顾,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托马斯议员悄悄抬起头,看向爱德华,却见国王正望着议会厅的穹顶,目光似乎穿透了石质拱券,落在遥远的东方。

  “驻华总督三个月前就给外交部发了七封电报”爱德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国民政府的军队天天在英租界外巡逻,甚至有士兵朝租界里扔石头,打伤了两名英国商人,可你们呢?”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议会前排的内阁成员

  “你们只想着跟南京做生意,想着从华夏捞取更多利益,对那些警告视而不见,甚至还驳回了总督增兵的请求”

  威廉姆斯爵士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想起三个月前内阁会议上,财政大臣确实拿出过驻华总督的电报,但当时所有人都认为那是小题大做,毕竟华夏市场带来的利润太过丰厚,没人愿意为了一点“小冲突”得罪国民政府。

  威廉姆斯爵士的手指在议会手册的封面上反复摩挲,粗糙的皮革纹路硌着掌心,却远不及心底的灼烫。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三个月前内阁会议的场景如潮水般涌来——财政大臣阿瑟爵士将驻华总督的电报摊在橡木长桌上,羊皮纸边缘因反复折叠而起了毛边,上面“国民政府增兵租界边界”“商人遇袭”的字眼格外刺眼。

  可当时的会议室里,满是此起彼伏的反驳声。

  “不过是些巡捕与商人的口角,何必小题大做?”贸易大臣敲着手里的黄铜手杖,杖头的狮子纹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去年华夏市场给我们带来了两百三十万英镑的纺织品订单,若是增兵,南京方面必然不满,这笔生意就黄了”

  “就是,总督大人在远东待久了,未免有些风声鹤唳”内政大臣端着瓷杯,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那些前清遗老本就该由国民政府处置,我们何苦蹚这浑水?接纳他们,本就是陛下一时的仁慈,现在倒引得南京对租界不满,实在不值”

  威廉姆斯记得,当时自己也是点头附和的。

  他看着财政大臣拿出的贸易报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钩子一样勾着所有人的目光——曼彻斯特的棉纺厂、伯明翰的机械厂、利物浦的造船厂,多少工人的生计都系在华夏市场上。

  没人愿意相信,那些看似零散的冲突,会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直到此刻,爱德华国王锐利的目光扫过,他才猛然惊觉,那些被他们嗤之以鼻的“小冲突”,早已在远东织成了一张危险的网。

  “不值?”爱德华的声音陡然拔高,龙袍的袖口随之一扬,金线绣成的龙爪仿佛要挣脱布料的束缚

  “那两名被石头砸伤的英国商人,一个在上海做了二十年茶叶生意,妻子还在伦敦等着他回家;另一个刚满二十五岁,去年才从牛津毕业,满心欢喜地去远东闯荡——在你们眼里,他们的安危,还比不上一笔订单?”

  议会厅里鸦雀无声,只有水晶灯上的玻璃坠子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托马斯议员悄悄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想起上周去利物浦考察时,亲眼看到造船厂的工人们围着报纸叹息——华夏订单取消的消息传来,厂里已经开始裁减工人,那些满脸风霜的工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工资单,眼神里满是惶恐。

  当时他只觉得是国王的冲动毁了这一切,可现在听来,事情似乎远比他想的复杂。

  爱德华缓缓走到议事桌前,指尖轻轻拂过财政大臣留下的那份贸易报表——那是上周内阁提交给国王的,上面还印着财政部的红色印章

  “你们总说华夏市场重要”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字字清晰

  “可你们忘了,大英帝国的利益,从来不是只靠生意维持的,当南京敢纵容士兵朝租界扔石头,敢无视我们的外交照会,那就是在挑战大英帝国的权威,今天他们敢伤我们的商人,明天就敢动我们的租界,后天,是不是就要把我们在远东的所有据点都连根拔起?”

  威廉姆斯爵士垂下头,花白的胡须遮住了他的嘴角,却掩不住眼底的愧疚。

  他想起去年国王访华时,自己曾在议会里质疑过此行的必要性,认为不过是国王一时兴起的“东方巡游”。

  可现在想来,当时国王从南京带回的,不仅是前清遗老的感谢信,还有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国民政府的军备扩张、对外国租界的敌视态度,只是当时的内阁成员,没一个人认真看过。

  “陛下,”托马斯议员终于鼓起勇气站起身,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我们……我们确实低估了南京的野心,也忽略了总督的警告,现在,我们该如何应对?华夏市场不能丢,可大英帝国的尊严,也不能受损”

  爱德华看向托马斯,目光柔和了些许。他知道,这些议员并非有意渎职,只是被眼前的利益蒙住了双眼

  “第一步”他走到议事桌前,拿起一支羽毛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让外交部立刻召见中华民国驻英代办,提出严正抗议——要求南京方面立刻停止对英租界的骚扰,释放上月被捕的两名英国商人,否则,我们将采取进一步的制裁措施”

  “制裁措施?”威廉姆斯爵士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若是制裁,华夏市场恐怕真的要彻底失去了”

  “失去?”爱德华放下羽毛笔,目光坚定

  “若是我们一味退让,就算保住了现在的市场,将来也会被南京一步步蚕食,只有让他们知道,大英帝国不好惹,我们才能在远东站稳脚跟”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第二步,命令皇家海军远东舰队加强在黄浦江的巡逻,同时给驻华总督增派一个营的陆军——不是为了开战,是为了保护租界里的英国公民,也是为了让南京看到我们的决心”

  议员们纷纷点头,之前的质疑与不满,此刻都化作了认同。托马斯议员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国王的指令,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打破了议会厅的沉寂。

  爱德华看着眼前的景象,轻轻舒了口气。

  他知道,说服这些固执的议员并非易事,但至少,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正视远东的局势。

  他走到议会厅的窗边,推开厚重的窗帘,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龙袍上,金线龙鳞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还有一件事”爱德华转过身,目光落在所有议员身上

  “韫欢格格那里,你们不必再议论。她是前清的格格,也是朕的客人,南京对她的刁难,就是对大英帝国的不尊重。朕护着她,不仅是因为私人情谊,更是为了告诉南京——凡是大英帝国庇护的人,谁也不能动”

  说完,他重新走到龙椅前,缓缓落座。这一次,议员们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奇怪与质疑,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与认同。

  威廉姆斯爵士站起身,微微躬身:“陛下英明,臣等必将遵照陛下的指令,妥善处理远东事务”

  爱德华的指尖落在龙椅扶手上,檀木的纹理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仍能触到雕刻云纹的细微凸起。

  他的敲击声不再是先前的随意轻响,每一下都沉得像落在议员们的心尖上,与穹顶水晶灯的微光共振,在空旷的议会厅里织出一张无形的威压之网。

  “朕已经好多年没有打过仗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空气的厚重——那是经历过布尔战争的老兵才有的语调,平静里藏着硝烟淬炼的冷硬。

  龙袍下摆垂落在地毯上,金线龙爪仿佛随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如果中华民国识相,撤了租界外的兵,放了我们的人,朕可以当之前的摩擦都没发生过,通商口岸该开还开,贸易该做还做”

  议会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钟声,托马斯议员握着钢笔的手顿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他想起教科书里记载的布尔战争,国王当年作为威尔士亲王亲赴前线,骑着白马在德兰士瓦的草原上指挥士兵冲锋的画面,此刻竟与眼前身着龙袍的君主重叠在一起。

  “若是不识相——”爱德华的指尖骤然停住,目光扫过前排的内阁成员,从威廉姆斯爵士发白的鬓角,到财政大臣紧抿的嘴唇,最后落在外交大臣攥着的公文包上

  “朕也不介意开战”

  这几个字像冰锥扎进寂静里,威廉姆斯爵士猛地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他想反驳,想说华夏战场遥远,想说军费会拖垮财政,可话到嘴边,却被国王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大英帝国,从不怕打仗。”爱德华缓缓站起身,龙袍的褶皱随着动作展开,金线龙纹在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鳞片间似有硝烟流动,“你们忘了?1840年鸦片战争,我们的舰队从好望角开到珠江口,只用了三个月就逼得清廷签了《南京条约》;1860年英法联军进北京,火烧圆明园的时候,清王朝的八旗兵连我们的线列阵都冲不破”

  他走到议事桌前,指尖按在摊开的世界地图上,指甲划过华夏东南沿海的海岸线,从上海到广州,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这么多年来,我们在远东的驻军换了一茬又一茬,战舰更新了一代又一代,可实力从来就不弱,南京的国民政府才成立几年?手里的枪还是汉阳兵工厂造的旧款,海军连一艘像样的巡洋舰都没有,凭什么跟我们叫板?”

  贸易大臣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想起上周收到的情报,国民政府的陆军虽有三十个师,却装备混杂,连制式步枪都凑不齐;海军只有几艘从清朝接手的炮舰,根本无法与皇家海军的远东舰队抗衡。

  之前只想着华夏市场的利润,竟忘了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军事威慑力,本就不是南京能轻易撼动的。

  “朕知道你们担心军费,担心战局拖垮经济”爱德华的目光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家海军远东舰队现在就停泊在新加坡港,三天内就能抵达黄浦江;印度驻军的两个步兵旅,随时可以乘船北,。只要朕一声令下,我们的炮舰能封锁南京所有的出海口,我们的士兵能守住每一个租界”

  他顿了顿,抬手整理了一下龙袍的领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底气:“而且,南京内部本就不太平,西南的军阀虎视眈眈,陕北的红军也在发展壮大,他们根本没精力跟大英帝国打一场持久战,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的实力,用不了多久,南京就会主动来求和”

  议员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之前的担忧与犹豫渐渐消散。

  威廉姆斯爵士放下攥紧的议会手册,缓缓站起身,微微躬身:“陛下高瞻远瞩,臣之前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却忽略了大英帝国的军事实力,是臣糊涂了”

  “臣等附议!”其他议员也纷纷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整齐而坚定。

  托马斯议员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加强远东军事部署”

  “威慑南京国民政府”等字样,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此刻竟带着几分激昂。

  爱德华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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