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醇亲王府的西跨院廊下,紫藤花正开得繁盛,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落,将青砖地映得满是斑驳的阴影。

韫欢立在廊柱旁,月白色的旗装裙摆被穿堂风轻轻掀起,露出鞋尖绣着的一朵小巧玉兰花。她方才那番话本是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却没料到乔宏志的反应会这般直白,一时间倒让空气中多了几分微妙的尴尬。

乔宏志是山西乔家的嫡长子,自小在商海中耳濡目染,见惯了逢场作戏的场面,可此刻面对韫欢清澈却带着疏离的目光,竟也有些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藏青色马褂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浮出几分不自然的红晕,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里软了几分:“格格说笑了”

话音刚落,他似是觉得这话太过敷衍,又急忙补充道:“我对格格的心,从来都不是玩笑,我是真心对你,也是真爱你啊”说到“真爱”二字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像是要以此证明自己的诚意。

紧接着,他又提起两家的渊源,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乔家与爱新觉罗家本就是世交,当年庚子年,老佛爷和皇上西狩逃难,途经山西时,若不是我们乔家主动伸出援手,拿出白银百万供皇室开销,那段日子哪能那般顺遂?这份情分,总该是算数的”

他这话刚说完,站在一旁的邓佳氏便立刻接过了话头。

邓佳氏是韫欢的生母,这些年看着王朝日渐衰落,心中最牵挂的便是女儿的归宿。

乔家世代从商,乔宏志又是嫡长子,在她看来,这无疑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

她拉了拉韫欢的衣袖,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劝诫:“是啊,欢儿,你可得想清楚,乔少身份尊贵,乔家在山西乃至整个北方都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家底殷实,人脉广阔,你若嫁过去,哪里还用得着愁吃穿用度?定能安安稳稳地享福”

“享福?”韫欢听到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语气也冷了下来。

她挣开额娘的手,目光直直地看向乔宏志,眼神中满是失望:“乔少可知我平日喜欢什么?我喜欢读洋人的书籍,喜欢听西洋的唱片,甚至想过要去国外的学堂读书,这些你能支持我吗?”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爱德华是我的朋友,他懂我读的书,能和我聊萧伯纳的戏剧,也愿意陪我去看西洋镜,更支持我去追求自己想做的事,这些,你能做到吗?”

韫欢说这些话时,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并非想摆格格的架子,更不是故意刁难,只是想让乔宏志明白,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更是思想与追求的鸿沟,她只想让他知难而退。

可乔宏志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拒绝,反而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固执的神情,又开始滔滔不绝地“洗脑”:“格格,那些洋人的东西不过是新奇玩意儿,哪能当真?女子在家中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才是正途。

乔家有足够的财力让你衣食无忧,你想要什么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我都能给你买,至于读书求学那些事,实在没必要,女子无才便是德,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最好的”

他越说越起劲,丝毫没注意到韫欢脸上越来越浓的不耐烦。

韫欢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乔宏志的声音像是苍蝇一样聒噪,她再也听不下去,猛地转身,提起裙摆便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廊下的紫藤花被她的动作带得轻轻晃动,落下几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又很快被风吹走。

乔宏志见韫欢转身就走,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不仅没说动她,反而惹她不快,心中顿时有些慌乱。

他下意识地想追上去,却被邓佳氏悄悄拉住了衣袖。

他转头看向邓佳氏,眼中满是急切,语气也带着几分恳求:“邓福晋,您看这……欢儿她还是不明白我的心意,您可得帮我劝劝她,欢儿只有嫁给我,才能过上真正安稳富足的好日子,才能在这乱世中保住自己的体面,您三思啊!”

邓佳氏看着乔宏志急切的模样,又望了望韫欢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女儿的脾气,也明白乔宏志的心思,可这乱世之中,哪有什么真正的安稳?她皱着眉,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廊下的紫藤花依旧开得热闹,可这庭院中的人心,却早已乱成了一团。

韫欢踩着青石板路快步走回房间,抬手将垂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还带着廊下紫藤花的淡香。

她推开雕花木门,转身将房门重重关上,仿佛要将门外乔宏志的聒噪与额娘的劝说彻底隔绝在外。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略带愠色的脸庞,眉梢间还凝着几分未散的烦躁。

梳妆台下的抽屉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绒布,韫欢轻轻拉开抽屉,指尖触到一块温润的玉佩时,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下来。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成的蔷薇花佩,花瓣纹路细腻,花心处还嵌着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爱德华离开京师前送给她的,当时他说:“欢儿,蔷薇象征着勇敢与自由,愿它能陪你守住心中所想”

韫欢将玉佩贴在掌心,冰凉的玉质渐渐染上她的体温,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爱德华的模样——他穿着笔挺的西装,金发碧眼,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说起萧伯纳的戏剧时眼中满是光芒。

每次和他相处,她都觉得自己像是挣脱了旗装的束缚,能自在地谈论那些在王府里无人愿听的“新奇想法”。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韫欢猛地回神,迅速将玉佩攥在手心,抬头便见载沣身着藏蓝色常服,缓步走了进来。

载沣是醇亲王,也是韫欢的阿玛,他平日里素来严肃,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目光落在女儿紧握的手上,语气平静地问道:“欢儿,你真的不想嫁给乔少?”

“阿玛!”韫欢听到这话,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猛地站起身,语气中满是抗拒

“我不要!我死也不嫁给他!”她说着,眉头紧紧皱起,一想到乔宏志的模样,胃里便一阵翻涌——乔宏志生得膀大腰圆,脸上堆满肥肉,一双眼睛被挤得只剩一条缝,说话时总带着一股油腻的腔调,每次见他,她都忍不住想避开。

载沣看着女儿激动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下来。韫欢犹豫了一下,还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依旧紧紧攥着那块玉佩

“阿玛知道你不喜欢乔宏志”载沣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可如今时局动荡,乔家在山西根基深厚,财力雄厚,若你能嫁过去,至少能保你一生安稳”

“安稳?”韫欢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服气

“阿玛,女儿想要的不是靠联姻换来的“安稳”!乔宏志那样的人,肥头大耳,满身铜臭,连我喜欢读的洋书都嗤之以鼻,跟他在一起,我只会觉得窒息!您记得您小时候跟我说过的话嘛,爱新觉罗的子孙都是人中龙凤,绝不受制于人,也不寄人篱下”

她顿了顿,语气渐渐柔和下来,眼神中满是憧憬

“您见过爱德华的,他英俊帅气,气质非凡,不仅懂我读的书,还愿意听我说话,支持我去追求自己想做的事,比起乔宏志,爱德华才是真正懂我的人,跟他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载沣听着女儿的话,沉默了许久。

他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可在这乱世之中,自由何其奢侈?爱德华是英国人,身份特殊,且不说皇室是否能接受这样的联姻,单是两国之间的隔阂与动荡,就注定这段感情难以长久,他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满是纠结,最终只是轻轻说道:“欢儿,感情的事,不能只看眼前的喜欢,这乱世之中,安稳才是最难得的,你再好好想想,别意气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