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辉渐渐减弱,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江水仿佛被这火红的光芒彻底渗透,涌动的水流仿佛成了粘稠的红色汁液,缓慢地在江面上流淌。

赫连双扔掉了手里被折成不知道多少段的草根,换了个盘腿的姿势,看着乔锦初说道:“你的意思是,当年裴钦愿意替时衡自废双眼,如今也愿意为他人牺牲性命?”

“时衡不是他人。”乔锦初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来,我从未见过老师对谁这般上心。”

虞尘洲:“你如何确定是时衡杀了万春堂的人?”

乔锦初没有说话,纪文清拖着腮打了个哈欠,“原来一切都只是猜测啊……”

“我只是想说,老师心怀大义,连一个杀了人的狐妖都愿意替他赎罪,所以不可能因为什么所谓会长的权利而滥杀无辜。”乔锦初瞥了他一眼。

“更重要的是,你们在万春堂捡到的令牌,是老师多年前送给时衡的。”

众人震惊,纪文清道:“你应该第一句就说这个的。”

“裴钦都对他这么好了,他居然还这般嫁祸人家?”赫连双皱起眉头,“妖果然是妖,养个宠物都能产生感情,这个时衡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哦不,白眼狐!”

虞尘洲叹了口气,问向乔锦初:“可若照你所说那件事是发生在三年前的——时衡已经离开三年之久,万春堂惨案若真是他所为,裴钦为何还要以命维护?”

赫连双一把按住纪文清想要摆脱落在鼻子上的蝴蝶而甩来甩去的脑袋,也问道:“莫不是你怀疑当年之事并非表面那么简单?时衡和裴钦或许背地里还有着其他的联系?”

乔锦初点点头,两指一夹捉住了那只一直在纪文清面前扑扇翅膀的蓝色蝴蝶。纪文清差点看成了斗鸡眼,忙向后挪了挪屁股。

乔锦初挑眉,嘲笑:“怕蝴蝶?“

纪文清摇摇头。

“我想到了!”赫连双猛的一拍腿。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虞尘洲问:“想到什么了?”

“如今裴钦的嘴严的很,玄神域和呈烽司都已知晓,我们不如干脆将计就计,逼时衡现身。”

纪文清打了个哈去,“他要是不来呢?”

“不会的。”乔锦初望向沉入江面的夕阳,“他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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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时衡从万神卫那儿劫走裴钦之后,高至天际苍穹下至入地百里皆被万神卫设下结界,将整个营山封锁起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因为前一晚赫连双偷偷在裴钦身上下了能追寻踪迹的法术,一行人顺着法术痕迹很快就找到了时衡和裴钦的踪迹。

在潮湿阴暗的山洞内,众人赶到时,刚好撞见时衡狠狠将裴钦摔在石头上,仅剩下一根的烛火随着风狠狠晃动一下,将二人的身影映照在粗糙的石壁上。

“时衡,住手!”赫连双甩出一张符纸,被时衡堪堪躲过,松开了紧紧抓着裴钦衣领的手连连后退。

赫连双看清了那张熟悉稚嫩的脸,“阿久?”

他刚和万神卫正面打过一架,如今浑身是伤几近虚脱,一碰到身后的石壁就乏力地坐在了地上。

尽管如此,他还是扯着嘴角笑着,森森然环顾了他们一眼,抬起胳膊指向裴钦,“姐姐,今日我只要这个人的命,你们阻拦也没用。”

虞尘洲瞥了一眼他腿上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你站都站不起来,谁的命也要不了。”

时衡没有反驳,只是仰头艰难得笑了几声。裴钦摸索着缓缓站起了身,静静倾听着。

赫连双深吸了口气,“阿久——不对,时衡。万春堂的屠杀可是你一人所为?那令牌是你嫁祸给裴钦的?”

“姐姐啊,你真是傻的可爱。”他冷笑一声,挑衅地望向她,“我从未隐藏过,可你居然过了这么久才发现真相。真是蠢笨至——啊啊啊!”

虞尘洲一脚踩在他腿上的伤口上,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伤口处的骨头被再度压碎。

虞尘洲:“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时衡痛的几近被逼出泪来,咬牙恶狠狠地抬头瞪着对方。

“江暮你轻点,别把阿久弟弟踩疼了。”赫连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收了力,“这狐妖年纪还小,经不起你这般虐待。还是直接交由玄神域,他们自有办法处理。”

她正欲去外面向万神卫发送信号,却被虞尘洲拉住,他看了时衡一眼,又扫向裴钦。

他低声道:“赫连,时衡受的伤太重,已经活不久了。”

赫连双愣了愣,望向时衡,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叹什么气啊?是心疼我了吗?”时衡脸色极差,但依旧不改挑衅的语气,“姐姐这么人美心善,要不就放了我?我保证以后痛改前非,再也不杀人了。”

赫连双好笑道:“痛改前非?你说改就改了,那被你杀过的那些无辜的人呢?”

“他们啊,不无辜。”时衡阴森森地笑了。

赫连双不解,“什么意思?”

时衡并不急着回答,只是缓缓转过了头盯着裴钦。似是感受到了注视,裴钦侧过头,好像也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半晌时衡笑了一声,懒懒道:“合隐会的所有人,都该死。

“他们一个个口口声声宣扬众生平等,万物有灵什么的,都是狗屁!”

他翻了个白眼,眼中满是杀意,“这些人表面上高谈阔论,背地里却对会长收养妖兽的事议论纷纷,仿佛那是件多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仿佛这会让合隐会蒙羞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起来。

“这些自诩为正义的伪君子,不过是一群懦弱的伪善者,只会躲在阴影里靠着他人的痛苦来维持自己可笑的清高。这样的人,这样的合隐会,哪有什么资格谈论平等与众生?他们在嘲讽鄙夷我之时,就注定了他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裴钦低声回应:“时衡,他们不过是少数,而且罪不至死。”

“那我呢?!”时衡听到裴钦的声音,立刻暴怒起来,几近嘶吼,“我呢?!我那时做错了什么?他们指责我的时候!我成为众矢之的的时候!我求你信我的时候!你裴钦当时做了什么?!”

裴钦张了张口,终是沉默。

时衡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几乎喘不过气,似是方才怒火攻心,血从他口中不断地流出。

很快他的笑容逐渐僵住,只剩下空洞的眼睛和沙哑的声音。

“……你什么都没做……师父,你什么都没有做。”

裴钦走到了他面前蹲下,抽出一把匕首缓缓放在他的手上。

“我知你心中有恨,若唯有这一命能够解你心头之恨,那我愿一死。”

赫连双本能向前想要阻止,却被虞尘洲拉住。

“动手吧。”裴钦已然握着他的手,将匕首的尖头对准了自己的心脏,“刺下去,我们都能解脱。”

时衡的手微微颤抖,脸上浮现出一闪而过的不可置信。

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笑,“裴钦,少在这里装可怜,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裴钦平静至极,用力握住了时衡的手。匕首的尖端已经微微刺入了胸口,鲜血缓缓渗出,染红洁白的衣袍。

时衡开始剧烈颤抖,他死死盯着对方,猝然间甩开裴钦的手——

匕首从手中滑落而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众人无言。

寂静片刻,裴钦缓缓抬起手摸索,在触碰到时衡沾满血的脸时,时衡却没有躲开,只是怔怔地看着裴钦,任由对方的手抚上他的头顶。

掌心在时衡的发间停留片刻,抚慰着一个失控的孩子。

“……阿衡啊……对不起。”

时衡的瞳孔猛然一缩。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鲜血滴在地上,像一朵艳红盛开的花。

“太迟了,师父。”

他喃喃着。

“太迟了。”

地上的匕首被他悄无声息地拿了起来,锋利的刀刃闪过一道冰冷的寒光。

虞尘洲猛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不要——”

就算第一时间上前阻止,但还是晚了一步。

时衡已然将匕首转向自己,毫不犹豫地狠狠插进自己的脖子。

刀尖刺穿皮肤深深刺入动脉,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四溅开来,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

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裴钦猛然僵住,手停在那柔软的发间。

“啊……”赫连双震惊得瞪大了双眼,呼吸几乎凝滞到什么也说不出来。

时衡的双手狠狠攥着匕首,他扯了扯嘴角,紧紧盯着裴钦。

“师父,你……教过我的……舍生取义……杀生成仁……他们该死……我没错……我没错……”

裴钦脸上的黑布之下渗出了血泪,他颤抖地捂住时衡的脖子,却并不能阻止汩汩而出的鲜血。

他微微张着嘴,感受着对方生命的力气正从体内一点一点的流逝。

“师父……你说……会有……会有下一世吗……师父……会有吗……”

时衡眼中的光芒慢慢消散,每说一个字都会有鲜血从他的唇边溢出。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细若游丝,几乎听不清了。

“算了……不要……你要……不死……才能……才能……”

寂静的落针可闻的山洞内,时衡的呼吸声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完全消失。

赫连双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却情不自禁地红了起来,或许并非是同情这只妖,而是听懂了他的临终之言——

“算了,还是不要有下一世了。师父,你要不死不灭,永世长存。

“这样才能一直记着我。”

小狐狸的身体逐渐化作无数红色光斑飘向空中,宛若烟花升起,随着洞口呼啸而入的寒风,与四周的血腥气息,一同被这寒意吹散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洞口外,微弱的阳光斜斜洒下,映在覆盖着霜的枯草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只为了在这凄清的冬日留下一点残存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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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冬季,营山上枯叶潇潇,黎明来得缓慢而无力,将天边染上一层苍白的光。

不到卯时,赫连双就缓缓睁开了眼,朝洞口看去,只能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坐在崖顶,仿佛与寒意融为一体。

她望着那一动不动的身影沉思片刻,决定迈步向那人走去。

“为何不说?”

裴钦无悲无喜,“说什么?”

“你的眼睛。”赫连双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抬头看了看无星无月的苍穹,“告诉时衡你当年并非什么都没做,你为了他失去了眼睛。”

裴钦似是笑了笑,“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们都该放下了。更何况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他不需要知道,我也不需要告诉他。”

赫连双皱起眉头,心中困惑难解,“我不明白,你待时衡这般好,他为何还如此执着杀你?”

“当年夏统被杀,身上致死的伤口是出自时衡的,而且锦初也亲眼看到了……”裴钦轻轻叹气,“我下令将他囚禁,只有我们二人时,他突然改了话术。”

赫连双疑惑更深,“什么意思?”

裴钦声音更低了几分,“他说,夏统不是他杀的。”

赫连双闻言不觉惊讶,“人证物证俱在,他怎么——”

裴钦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复杂的情感,“那时,时衡哭着恳求我相信他,说他并非自愿,而是被人逼迫。我将他一手带大,深知他的聪慧,所以只当那是他为了脱罪而编出的借口。但心中还是不安起来,所以决定再去检查一遍夏统的伤口。”

赫连双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震惊,“你查到了什么?”

“和神医所查的无异,夏统确实是时衡所杀。但是我在时衡身上发现了异样。”裴钦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知赫连姑娘可听说过,竺凝子?”

“竺凝子……”赫连双摇摇头,“从未听过。”

裴钦的声音沉了下来,“是一种能毁人心智的慢性蛊毒,靠寄生在人的体内侵蚀理智和意志而活,如蚁蚀骨,万针穿心,是宿主短期陷入极端的痛苦、嗜血和疯狂。”

赫连双瞪大眼睛,“你是说有人给时衡下了此蛊?”

“如今证据不足,只是怀疑。”裴钦道,“然而时衡心中有隙,才会让有心之人趁虚而入,终究还是我的过错——合隐会的那些闲言碎语我不是没听到过,只是以为自己对时衡的教导足以让他想清楚所有,却也忘了他也只是个孩子。

“夏统死后,合隐会分崩离析,没有人相信竺凝子那套说辞,都认定那是我包庇时衡的借口。”

赫连双:“所以为了拖延时间,你便对外宣称将时衡软禁等待审判,可私下,是想给他解蛊?”

裴钦点头,“竺凝子是来自西方鬼域的蛊毒,此前我从未接触过鬼域,更别提此蛊。对于我来说,两个月的时间很短,短到做不了任何改变。而对于时衡来说,两个月时间太长,长到心灰意冷,长到滋生恨意。”

他突然轻笑一声,“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找他。万春堂的事或许是竺凝子再次发作,他将我的令牌留在那里,或许是因为知道了我如今在凡世,想要吸引我的注意力……

“而把刻有自己名字的石头留给你,赫连姑娘,是因为他没有想到我会决定代替他承担这一切,所以焦急之下笨拙地留下了自己的线索。”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分不出来是笑是哭。

最终留下了一声叹息。

“你看,到底是个孩子,费尽心思只是为了惹恼我,却从未想要真的害我。”

赫连双想起刻字的石头。

一刀一刀,笔下不尽相思字,唯愿平安。

她静静注视着裴钦,眼眶不觉湿润。

“外界只知他是只害人的妖,可对于我来说,他心性从来都不坏,是我养大的孩子。”

赫连双道:“时衡在天之灵,会原谅你的。”

“赫连姑娘,我同你说这些,并未想要辩解什么。”

他微微抬头,似是在看天空,苍穹尽头笼泛着一层淡淡的苍白雾霭,映在他的脸上略显苍白。

“只是想提醒你,如今三界早已没了曾经的和谐——鬼域向来不参与任何纷争,而其特有的蛊毒已经渗透到了凡世,可见暗处还隐藏着更多未浮出水面的危险。”

赫连双抬眼,想起了什么,“说到这个,我想起前些日子处理一个案子时,也察觉到好像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裴钦,“那便是了。”

赫连双叹了口气,“本就妖魔横行天下不安,如今鬼域又来凑热闹。”

她看向裴钦,“裴先生,世人皆称你为月下明镜,在黑暗中窥见真相。此事当真?”

“熟悉的话术……”裴钦淡淡一笑,“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赫连双取下腰间的青玉匕首,轻抚片刻将它放到裴钦的手上,“想请先生帮我算算,此物的主人现在在何处?”

裴钦摩挲着匕首上的纹路和痕迹,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

赫连双察觉到他的异样,忙问:“先生看出什么来了?”

裴钦:“你此次下凡世,说是为了获取神格而历练飞升,但我想不止如此吧?”

赫连双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钦摇摇头,肯定的语气道:“你瞒了琉琨神,也瞒了所有人。私心就是为了找这个人。”

眼见被揭穿,赫连双挠挠头,强笑几声,“哈哈,还请先生替我保密。”

“找到又如何?那个人或许不再是你记忆中的人了。”

她微微一愣,片刻道:“不,他答应过我,不会变的。”

“在西方。”裴钦似是轻轻叹了口气,“你要找的人,在西方。”

赫连双默念几遍,“西方……”

西方,是鬼域的地界。

裴钦将匕首还给她,“寻找的过程并非易事,找到的结果也并非欢喜。”

“多谢先生解惑。只是再难再不欢喜,我也要找到他。”赫连双收起匕首站起了身。

“赫连姑娘。”裴钦突然叫住她,“你打算一人前往吗?”

“一人?”赫连双回过头,“那倒不是,还有只兔子,我答应了别人要照顾他。”

裴钦:“那个人,也带上吧。”

赫连双一听,不可思议地站定看着他,“你是说江暮?那个身份不明满口谎言的骗子?”

“赫连姑娘,君子论迹不论心。”裴钦道,“你们一路同行至今,你感受到他对你有恶意吗?”

赫连双张了张口,却无言以对。回忆起与那人同行的种种,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对他的能力和判断有了那么几分信任。

可正因为这份信任,才让她越发戒备——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为何要如此尽心尽力?他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

“可他究竟是谁?目的是什么?这些我全然不知。”赫连双心中仍有一丝不甘,“我不能就这么让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赫连姑娘,他的身份或许不明,但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的,人心复杂,有些人并非一眼就能看透。”

裴钦平静地说着,没有回头。

“若只论心,世上无一人可测;可若论迹,行事端正者,或许值得一信。”

赫连双微微一顿,片刻喃喃道:“来路不明,问而不答,算什么行事端正者?”

“经历过变故的人,很容易丢掉一样叫纯粹的东西。”裴钦道,“他们不再轻易交付真心,热忱也不再随意流露,他们学会了冷淡疏离,甚至不再主动靠近。”

暴风雨不仅仅带来了苦难,也带走了他们一部分的心。

赫连双望向他的背影,眼神迷茫,下意识地开口:“可先生……若有一天他真的背叛了我,我该如何自处?”

裴钦笑意不改,仿佛早就料到她的问题,“你有这样的顾虑,说明你已经对他产生了某些期待。”

赫连双一愣,立即否认:“怎、怎么可能?!”

“你想骗我,但骗不了自己的心。而至于背叛——”裴钦笑了笑,“或许会来。但那是未来的事。现在你需要关注的是如何在当下,作出最合适的选择。”

赫连双嘟囔道:“先生今日,为何这般替那人说话?”

“只是觉得赫连姑娘尚有一腔真挚热忱,若是全都用来防备别人,未免太过浪费。”

裴钦伸出手,似是感受着空气。

“你和你父亲琉琨神一样聪明。只是有一件事别忘了,无论信任还是怀疑,最终决定你命运的不是旁人,而是你自己。”

“别犯下和你父亲一样的错。”

一阵凉风吹过,吹散了裴钦最后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赫连双没有听见,只是打了个冷颤裹了裹衣服,回过头却发现山崖上已是空无一人。

此时此刻。树林中。

破晓的白光微微透过密集的树叶缝隙,树木的剪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清晨虞尘洲就被周胤传音,约他在树林中相见。

周胤汇报着前几日的事情:“……冥卿大人说玄冥一切安好,内鬼之事已有进展,让你不要挂心,安心取回昼昔钺即可。”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周胤却没有离开,只是还站在原地,似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难道魔魂一事被冥卿师知晓了?”

周胤连忙摇头,“此事主上吩咐过不得外传,我自是不会告诉冥卿大人的!”

虞尘洲不解,“那为何还不走?”

周胤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定般,认真问道:“主上可有向那月下明镜问了想问的东西?”

“……嗯。”虞尘洲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斟酌片刻还是点点头。

“有没有当年那个女孩的线索?”

当年之事,周胤是知情的。虞尘洲道:“你可听过锥司赋?”

周胤想了想,摇摇头,“那是什么?”

“我也不曾听过,只听他说我的疑惑可从此赋中找到答案。”他说着,从腰间拿出一个囊袋递给周胤,“除此之外,他还给了我这个。”

周胤好奇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颗暗红色如同宝石的碎片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乍一看平平无奇,像是凝固的血液。

“魔魂碎片?!”他下意识低呼,随即猛地捂住嘴,压低声音道:“主上,他找到了您的一片魔魂碎片?!这怎么可能!这是真的假的?”

“是真的。”虞尘洲的目光落在那红色的石头上,沉声道,“裴钦没提及它的来历,是给我做了一些交代。”

周胤问:“什么交代?”

虞尘洲没有回答,脑海中却一直回荡着裴钦前不久说的话……

周胤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多问,小心翼翼地将魔魂碎片放回囊袋还给虞尘洲,又突然想起什么突然将一样物品举至他面前——

“对了主上,这是我此次回玄冥特意为你挑的!”

虞尘洲没反应过来,一把剑就杵在了脸上,他后退两步,“给我剑做什么?”

“我想着你如今没有魔魂只是凡人之躯,如果遇到危险我若不能及时赶到,至少能自保。”

他两指推开剑,“那倒不必了,赫连本就对我有疑,如今若是再随身带把剑,她怕是对我更有戒备了。”

周胤只好收起长剑,一眼又看到他用黑布裹着的手,“主上,你的手怎么了?”

“无妨。”虞尘洲怕他大呼小叫,本能将手收回,“只是偶尔忘记现在是凡人之躯,伤口不能立即愈合。”

周胤一脸担忧,伸手想检查,“看着很严重,像是法术所伤?血好像渗出来了!我看看——”

“不必。”虞尘洲后退几步。

周胤不肯放弃,不依不饶,“我非得看看!”

“咳咳。”

身后忽然想起轻声的咳嗽声,二人都瞬间定住,朝声音方向看去。

赫连双不知何时到了这里,与往日束发的模样不同,她的头发自然地散落在肩头,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将头发随意地挽起,几缕发丝随风轻轻飘动,柔软的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虞尘洲看着她不觉入了神,一时竟没有作出反应。

“那个,你盯着本镇魔士做什么?”赫连双被他盯的不自然,“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镇魔士?”

少年人的心思被当众拆穿,虞尘洲脸上微微一热,连忙移开了目光。余光瞥见正在偷笑的周胤,强忍住踢人的冲动,叹了口气道:“你先走吧。”

“啊?”周胤愣了一下,挠挠头,先是看了赫连双一眼,又看向满脸不悦的虞尘洲,顿时会意,连连点头道:“哦哦!我这就走!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赫连双看着对方说着走实际上却是跑开的背影,忍不住笑问:“喂,江暮,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虞尘洲笑笑,“你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

“裴钦离开了。我刚去和万神卫的人说明了所有的情况,谭逸之他们也回玄神域复命去了。”

她神色从容地慢慢走近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目光直视着他。

“别藏了,拿出来吧。”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