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赫连双被客栈外熙熙攘攘的嘈杂声吵醒,她揉揉眼睛向窗外探去,发现门口一群人围作一圈指指点点。

被挤在中间的两人,一位是个清瘦驼背的阿婆,衣衫褴褛,脚边还躺着一个木棍和一筐被撞翻的鱼。她的双目泛白无神,应是盲人。她此时正无措地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慌乱,支支吾吾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另一位是个渔夫,瘦瘦高高的,恼怒地正对阿婆骂骂咧咧着什么,应是被撞翻的鱼的主人。

几条大鲤鱼张着嘴在地上翻滚,鳞片被日光照得发亮,挣扎不过几息,便彻底不动了。

“老不死的东西真眼瞎啊,赶紧的,赔我鱼!”

众人纷纷议论着,劝说这位渔夫高抬贵手,不要再计较。

“让我不计较?那我的鱼怎么办?这可是我一天维持生计的钱!谁来赔我?你赔?还是你赔?”

众人连连后退,嘴上的劝说倒是没停下来。

赫连双皱紧眉头,正欲下楼,忽见一抹蓝色的身影穿过人群,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袋银子递给渔夫。

“够吗?”

渔夫一愣,接过沉甸甸的布袋,连连点头笑道:“够的够的!多谢多谢!”

他用手指点了点阿婆,扛起木桶快步离开了。人群也纷纷散去,那蓝衣男子将拐杖捡起来递到阿婆哆嗦的手里,“阿婆,没事了,你拿好。”

“谢谢你……谢谢你……”那阿婆腿一弯就被他扶起。

“没事的,阿婆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眼见他搀扶着老人离开,转身的瞬间赫连双就感觉身后闪起光芒。她扭过头就看见桌上百宝囊袋里的唤灵珠正在明明灭灭。

她心中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连忙跑下楼叫住二人。

“请留步!”

蓝衣男子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回头看着她。

“这位姑娘,我们认识吗?”

奇怪,明明有很重的妖气,但怎么看都是凡人。

除非——

“不认识的,只是方才在客栈见公子出手相助,心中敬佩,所以想交个朋友罢了。”她抱拳在胸前挥了挥,“在下赫连双,敢问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蓝衣男子眉目温润,鼻梁高挺,举止间无不透着文人墨客的书卷清气,他从容作揖,笑意温和:“姑娘谬赞。在下郑砚,家住西边白土村。若姑娘日后路过,在下定好生招待。”

“多谢美意。”她话锋一转,“不知郑公子可有家室?”

郑砚愣了愣,客气回道:“没有。”

“没有家室,那可有同居的心上之人?”

毫不委婉地追问更是让对方面露错愕,“在下不明姑娘何意。”

“问你就答。”

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赫连双胎头,对上身后虞尘洲低垂的炽热眼眸。

“这是我的私事。”郑砚后退半步,“还要送这位婆婆回家,恕不奉陪,告辞。”

“哎别走!你还没回答我呢!”她想追上前,可对方步子很快,并未回头。

一串糖葫芦被递到脸前,赫连双盯着郑砚远去的背影,忿忿咬下最顶上那颗山楂。

虞尘洲:“……自己拿着。”

后知后觉地接过竹签,她口齿不清含糊道:“江暮,那个人——”

“看见了。”他打断她,语气僵硬,“你一个姑娘,大庭广众下这般追问,终是不妥。”

“啊?”

“我说,你一个姑娘……”他顿了顿,“纵是再多喜欢,也不该如此主动。”

生硬的语气让她一怔,紧紧盯着他紧绷的脸,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江暮,你这个表情,特别像五年前谭逸之在花池旁的样子。”

“谁?”

“哎呀,那就说来话长了——”她慢悠悠咀嚼糖葫芦,原地踱步着,“谭逸之就是上次来抓裴钦的一个万神卫。五年前他还在藏书阁做着整理书籍事务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位漂亮的神女姐姐,想要在玄神域百花争艳的花池旁同她诉说心意,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讲的跃跃欲试,虞尘洲的脸却越来越黑。

“结果那天晚上,那位神女姐姐也选了花池告白,对象还是另一名万神卫!”赫连双把自己讲笑了,“你说巧不巧,谭逸之那时候脸都绿了!那表情我现在还记得!”

虞尘洲移开目光,“不好笑。”

“是是是,不好笑。”话虽如此,她的肩膀还是一颤一颤地抖着,“不好意思啊,主要是我跟他太熟了,所以那副模样实在难得一见!就像方才你的表情,莫不是也——”

她的笑容戛然而止,虞尘洲也定在原地,四目相对,同时掠过一丝慌乱。

“我——”

“我开玩笑的!”赫连双几乎是抢着开口,“是唤妖珠感应到郑砚身上有很重的妖气,而他分明是个凡人,那妖气只可能来自和他朝夕相处的妖物!所以我问他……并非是有什么心思,而是想捉妖。”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喘,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对、对了!乔姐姐说还有五天就到凡世的迎鬼日了!届时鬼域入、入口防守应该最薄弱,我们需得在五日之内找到鬼域,所以得赶紧收拾一下准、准备启程!”

迟迟等不到回应的人说话都结巴起来,对着客栈二楼不存在的人影招手,“那个,我好像听到纪文清叫我了!我先上去了!”

虞尘洲看着少女近乎逃跑的背影,将已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感到一道带着敌意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倏然回头,恰好瞥见街角一道黑影闪进胡同。

快步追至巷口,里面却空无一人。

“周胤。”

狼妖应声现身,低声道:“主上,属下这几日感应不到您的气息,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过在塔里困了几日。”虞尘洲环顾胡同的角落,“我们被跟踪了,立即去查是何人指使。”

“……是。”

见周胤神情犹豫,他心中隐隐浮起预感,“直说。”

“据玄冥域的探子来报——消息未必属实——冥卿大人似乎已至凡世。”

不到一秒的诧异,虞尘洲冷笑:“你是想说跟踪我们的是钟纭霁的人?”

“若不是自然最好……”

“你以为现下想对付我们的,只有她吗?”

“还有那个温太师?”

他没有回答,只道:“这一路树敌太多,你暗中跟着我们务必谨慎。若遇危险,先护赫连。”

周胤自然不乐意,顿时皱眉,“那怎么行?!主上,属下是您的贴身侍卫,岂有不顾主子安危,反去护他人的道理?”

“这是命令。”虞尘洲声调微硬,停顿片刻又缓声道,“我有预感,此去鬼域,有太多双眼睛盯着我们了。”

周胤忽然在身上摸索,“说到这个,主上,我得给你看样东西……”

……

赫连双来到乔锦初房间时,却见她在收拾行囊。

“乔姐姐,你收拾得也太快了。”赫连双微微一愣,“我原本还想着,明日一早再出发。”

乔锦初头也不抬,只将最后一件外袍放进包中,淡淡道:“我不和你们一起。”

“昨天不是还说好一同前往吗?怎么突然又要分开?”

“昨夜想了想,鬼域的消息太少,与其四个人盲走,不如分开探路。你们三个照原计划向西,我回一趟合隐会探查线索。”

赫连双这才松了口气,却仍不太放心,“你一个人我不安心,让兔子跟着你吧。关键时候,他好歹还有法术能护你周全。”

“我不需要保护。”乔锦初摇头,“更何况合隐会人多眼杂,他是灵修,最重要的是藏好身份,不该去那种地方。”

“纪文清被保护得太久了,有时候危险就在眼前,他却察觉不到。我答应过蒋县官照看他,但路终究要自己走。跟着你,也算历练。”

“我看,不是你想让他历练。是觉得他有点碍事吧。”

“哪有——”

“那个江暮。”她忽然转了话锋,“你喜欢他。”

赫连双微微张嘴。

“你们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来历模糊,身手不凡,对鬼域的事毫不意外——这样的人放在任何地方,都该多留一分心。”

“江暮只是不爱说话罢了。”

“话少不是问题,怕的是该说的时候也沉默。”

“……可裴先生告诉我,君子论迹不论心。”

“你怎么确定他并无恶意?”

“这一路走来,他助我数次,以命护我,想来不是想算计我的人。”

乔锦初没有立刻反驳,看了她良久才道:“看样子,你是真心了。”

赫连双下意识否认:“我只是就事论事。”

“我怀疑他,并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乔锦初提起包裹转身向外走去,字字落地,“而是因为目前为止,他做的事都太对了。”

门扉轻响,乔锦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屋内只剩赫连双一人,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乔姐姐的话不无道理,一个人若处处进退得宜,恰到好处,反倒像是提前算好了每一步该落在哪里。

她突然想起风神庙内对方能够精准的分辨出妖灵和内丹,在万春堂主动提出帮自己查案,妄生石找不到的身影,还有毓宣那几句意味不明的话……

那些画面一一浮现,可她心底非但没有生出警惕,反倒下意识地避开了更深处的推演。

赫连双摇摇头,将所有想法晃出脑袋。起身推门而出,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纪文清。

不同于往日的无忧无虑,今日兔子的脸上写满失落,赫连双看见他,忽觉此刻他的兔耳朵若是能显现,如今必然是软软垂下来的。

纪文清低着头思索着什么,没注意到朝他大步走来的人。

“想什么呢?在门口看见乔姐姐了吗?”

纪文清悠悠抬起眼帘,郁郁寡欢地看了她一眼,闷闷“嗯”了一声就拖着步子回了房。

赫连双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只觉莫名其妙,却也没有追上去。

她回到房间,推开窗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微晃,倚着窗沿,目光越过嘈杂的街市向下望去。

虞尘洲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正在往客栈门口而来。察觉到视线,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赫连双像是被撞破什么,本能直起身子,不知道站了多久,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喝茶。

杯中热气早已散尽,可心口那点微乱却迟迟没有平息。

……

入夜,万家烟火。

虞尘洲将周胤给自己的牛皮纸折叠收好,就听见客栈后院传来脚步声,他站在窗前向外看去,就看见赫连双一步一步缓慢踏下台阶,坐在了在那待了一下午的纪文清的身边。

灯火映着她的侧影,神情安静。

什么时候告诉她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他沉思片刻,依旧没有拿定主意,心中更焦躁不安起来。他拿出裴钦给的囊袋,将魔魂碎片倒在掌心,如今只寻回这一片,而一片无法催动任何法阵。

依碎裂的痕迹来看,魔魂当年应是被分成了五片。而现下已知的,也不过是杜意雪手中那一枚。

再抬眼时,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回了院中。赫连双正托着下巴听纪文清说话,神情认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初靠近她的理由是她父亲琉琨神手中的昼昔钺。而这个足够明确和正当的理由不知在何时起早就成了一个借口。

虽然自己当初本就……

他突然想起裴钦最后与他说的那番话:“你体会过被别人替着做决定的滋味——”

那时天色将暗,风声簌簌,裴钦的语气异常平静。

“你可以有自己的打算,但她的选择应该让她自己知道。”

台阶上的赫连双笑了起来,少女眉眼弯弯,灯影在她眉眼间晃动,明暗交错。眼前的景象逐渐重影,虞尘洲的思绪不知不觉飘到了十年前那场大雨中。

雨下了三天三夜,尸坑里的血水逐渐上涨,浸泡着腐烂的皮肉,直到连疼痛都变得麻木。雨水顺着眉骨滑落,混着血滑进眼眶。

他记得那时自己闭上眼,觉得就这样沉下去也挺好。

就这样沉进泥泞里。

沉进黑暗里。

再也不用醒来。

再也不用——

“喂,你还活着吗?”

……

“轰!”

黑暗的穹顶应声炸裂,一团火核疯狂膨胀,伸出无数枝桠。每根枝桠又爆出更细的璨花,金色沸腾,星辰拖着闪耀尾羽缓缓垂落,像无数萤火虫坠向人间。

虞尘洲回过神来,低下头才发现纪文清已不知去了哪里,后院空旷安静,唯有赫连双站在原地。

她此刻抬着头望着自己,烟花映在白皙的脸上,光影在眸眼中交错。

虞尘洲看见少女好像对自己喊着什么,只是出口的瞬间就被烟花吞没。

可他还是读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江暮,我想站在你这边。”

……

半个时辰前,赫连双终于察觉到纪文清的状态不对,平时用晚膳兔子是最积极的,这次竟然没有第一个出现。

她敲了敲对方房间的门,无人应答,找了半天,最终在客栈后院的台阶上寻到的人。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纪文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天上的月亮,声音闷闷的,“疯婆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一愣,“怎么可能!你可是堂堂灵修,仙法无边,是谁说你没用?我去揍他!”

“可一路上我好像都在被护着,一点都没有帮到大家……”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纪文避开她的视线,摇头道:“没有。”

她没有拆穿,抬头陪他一起看着夜色。风声掠过院落,两人沉默了片刻。

“你是不是觉得,”赫连双忽然开口,“只要站在前面的人不是你,就等于没用?”

纪文清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有些人站在前面,不是因为他们更重要,只是因为他们不希望让你走到那一步。”她看着他,声音柔和下来,“是乔姐姐吧,她临走时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我选的这条路,会吃人。”纪文清吸了吸鼻子,“还说我太干净了,干净到不该出现在这条路上。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句好话。”

赫连双沉默片刻,“我自幼在玄神域长大,数月前来到凡世永昭城,一心想凭借自己镇魔士的身份做些什么,可凡世在玄神域的庇佑下安稳数百年,哪有什么妖魔大案……你知道,我那时遇到的第一个大案是什么吗?”

纪文清想不出来。

“是风神庙的案子。”

他眨眨眼,有些茫然。

“那时虽然一开始只是想要救含冤入狱的何小湘,但随着案情的推动,我却发现远远不够——蒋淳安、聂盼昔还有你,我都想救。”

“我?”

“嗯,我原以为你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就算知道真相也要不惜让宋庆元陪葬,但你没有。”她说着,目光落在纪文清身上,“不是因为不敢,也不是因为没能力,而是因为你不想要成为那种人。”

夜风吹过,他的衣角轻轻晃动。

“所以乔姐姐才会说你干净。不是觉得你不合适这条路,而是怕这条路把你弄脏。”

“可如果一直被护着,是不是就永远都不会长大?”

“或许吧,但那不是你的问题。蒋县官把你托付给我,是希望你活着,不是希望你去替任何人流血——归墟塔里那次,虽然是假死,可你浑身是血倒下去的时候,你没看见乔姐姐当时的表情。

“在危险面前,每个人保护别人的方式不一样。有些人选择并肩而立,有些人会挡在前面,还有一些人会把人推的远远的,推到他们以为安全的地方。而你乔姐姐就是第三种人。”

纪文清迟缓道:“所以你觉得。她说那些话不是觉得我没用,而是想保护我?”

赫连双点点头,他又道:“可如果这条路真的只有一种走法,那被推开的人不就永远都走不上来了?”

她想了想,“我们最近查的那些事,风神庙、万春堂、归墟塔,很可能是同一伙人。”

纪文清微微挣大眼睛,“啊?”

“所以这不是一段路,而是一条一直往前的。她怕的并不是你跟不上,而是怕你一旦走进来,就再也回不了头。”她伸手,指尖在他肩上轻轻一点,“可要不要走,不该是她替你定的。”

他思索一会,认真坚定地点点头。

赫连双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语气忽然变得干脆利落,“出发吧。”

“去哪?”

“去找乔姐姐啊。你得告诉她,这条路会不会吃人,不是她说了算。是你走不走,怎么走,自己说的才算数。”

他起身,依旧有些踌躇,“可她已经先走了。”

“放心,乔姐姐是凡人,能走多快啊?你一下就能追上。”

“我知道了!”纪文清快步踏出院子,步伐比以往更稳。

赫连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微微松了口气,脚步声渐远,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她站在原地,余光忽然瞥到二楼窗户旁的人。

这人似乎陷入了什么沉痛的回忆中,眉头微凝,垂下的眼帘在脸上投下阴影。二楼的灯影将他的轮廓切得分明,像一道界线。

赫连双忽然意识到,方才那番话,并不只是说给纪文清听的。她替他把路推了出去,也清楚地看见了自己。

这条路怎么走,没有人能替她做决定。明明已经想清楚了,昨夜却因为打断而没能说出来。

夜色深沉,她仰头望着少年,心脏突然跳得好快,一股汹涌的悸动顺着血脉蔓延,直冲脑海。

院中烟火乍然炸开,漫天璨光炸亮夜空,映的客栈通明如昼。

一路走来,往事纷杂。走到哪里,选哪条路,退或不退,向前或回头——赫连双从未如此清楚过。

纵使前路艰险,她也要走。

纵使重重阻碍,她也情愿。

“江暮。”

赫连双仰起头,笑意在眼底漾开,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想站在你这边。”

少年人微微张口。烟花散尽,夜空很快恢复了原本的阴暗,只余下被惊起的嘈杂声,又渐渐远去。

虞尘洲站在二楼的阴影里,灯火被檐角挡住,只在脚边落下一线模糊的亮。他看着院中那道身影,灯光烛火下,少女的眉眼被照得分明。

那么明亮,那么鲜活。

像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把周围照亮。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雨水没过脚踝、没过胸口、没过头顶的时候,自己也曾短暂地看见过这术光。

但光是不能久看的,看久了,眼睛会疼,看久了,就会生出妄念——

会生出想要伸手,把人拖进黑暗的念头。

而她不该被拖进来。

“赫连,你站在原地就好。”

风从院中穿过,少女的笑容停在脸上。

少年却已经转开目光,像是只要再多看一眼,就会亲手重复一次当年的错。

……

深夜,白土村。

在外行走一日的郑砚独自穿行于村中。

“小砚这么晚才回家啊。”街道旁准备收摊的木匠老板亲切地打着招呼。

郑砚笑着点了下头,步伐有些不稳。

坐自家门口磕瓜子的几位大娘关切问道:“小砚啊,是没休息好吗,怎么脸色这么苍白?要不要来我家坐会?”

“无妨,今日有些累了,改日再拜访。”

不到百米的路似乎走了很久,终于回到郑府,他摇摇晃晃地推开大门,却被台阶狠狠拌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指甲里乌黑发青,已有中毒多日之兆。

胸口突然一阵翻滚,血腥窜上喉咙,郑砚呕了口黑血,血迹顺着石板地面的缝隙蔓延。

耳边传开肉体崩裂的声音,火烧的刺痛在胸前炸开,痛苦至极。

在地上挣扎许久,眼前的景象逐渐血红,很快红色变成黑雾。

直至深不见底的深渊。

……

次日傍晚,双虞二人途径白土村,村口两旁的枯草不知何时已变成灰白色,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村中道路每隔十步就悬挂着一对白灯笼,惨白的光晕在暮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冥路。一阵凄厉的唢呐声突然从远处飘来,丧乐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赫连双只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村民,“请问这是谁的丧礼?搞那么隆重,全村都挂上了白灯笼?”

村民瞬间红了眼眶,“是郑家小公子的,他是村里乐善好施的大善人,昨夜被发现死在家里了。”

“郑小公子?是郑砚?”

“正是!”

赫连双一惊,忙问:“他是怎么死的?”

“赫连。”虞尘洲忽然叫住了她,神情严肃。

她这才发现腰间的百宝囊袋忽闪忽灭,取出唤妖珠向村子的方向晃了晃。

唤妖珠突然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刺激的东西,在她手上狠狠抖动。

“砰”一声巨响,唤妖珠爆裂开来,宝石般的碎片散落一地。

她微微睁大眼睛,一时愣在原地。

虞尘洲:“这是什么意思?唤灵珠为何自毁?”

赫连双喃喃道:“意思是,在这个白土村里,有一只连玄神域都无法降服的大妖。”

———第四卷“白土村”启———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