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鄞这个问题一出来,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林青砚和上官云缨几乎是同时抬眼,又同时看向对方。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她们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因为答案太过笃定,笃定到不需要任何言语来佐证,便已在两双截然不同的眼眸中翻涌成形。

林青砚那双清冷的眸子微微眯了眯,瞳仁深处映出上官云缨的面容。

而上官云缨那双温婉的杏眸里,则倒映着林青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然后又是同时,两人都微微弯了弯唇角。

她们都太了解洛曌了,不仅了解到了骨子里,还了解到了灵魂深处。

顾承鄞会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他对洛曌的了解并不深。

在他的视角里,洛曌是恨他的。

恨到骨子里,恨到每一次见面都想将他碎尸万段的那种恨。

所以顾承鄞认为,洛曌有可能不会同意。

毕竟一个恨之入骨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同意成为她的夫君。

这逻辑没有错。

错的是前提。

林青砚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是看着洛曌长大的,看着洛曌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一步步成长为如今这位冷傲孤绝的储君殿下。

所以她很了解洛曌。

了解洛曌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背后的真正含义。

了解那些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藏着一颗怎样千回百转的心。

洛曌恨顾承鄞么?

恨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恨与爱之间,从来就不是泾渭分明的两条路。

在很多时候,它们纠缠在一起,缠绕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剪不断,理还乱。

林青砚想起洛曌每次提起顾承鄞时的样子,那双凤眸里翻涌的不仅仅是恨意。

还有别的什么,更复杂、更浓烈、更不可言说的东西。

洛曌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或者说,她意识到了却不愿承认。

但林青砚看得真切分明。

上官云缨也在想着同样的事。

她当了首席女官这么多年,跟着洛曌这么多年。

她见过洛曌最狼狈的模样,也见过洛曌最耀眼的光芒。

她知道洛曌的秘密,也了解洛曌的心思。

洛曌对顾承鄞的感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极致的矛盾体,恨是真的恨。

可恨的背面,藏着的东西却比恨更加汹涌澎湃。

洛曌自己或许在逃避,在用恨意伪装自己。

可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细微之处,却出卖了她最真实的内心。

比如洛曌每次提起顾承鄞时,声音会不自觉地微微放软。

比如洛曌每次见到顾承鄞时,视线会不自觉地锁定停留。

比如在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刻,洛曌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夜空高悬的明月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夜。

这些细节,洛曌以为藏得很好,可又怎么瞒得过日日相伴的上官云缨。

所以,当顾承鄞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上官云缨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这个答案太过笃定,笃定到不需要思考,便已浮上心头。

殿内的安静持续了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可在这几个呼吸里,林青砚和上官云缨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思量与判断。

她们对视的那一眼,不仅仅是在确认彼此的答案。

更是在确认,她们对洛曌的了解,是否一致。

显然,结果是一致的。

完全一致。

林青砚率先开口了。

“承承,我觉得,曌儿应该不会拒绝。”

林青砚说得很慢,一字一顿,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顾承鄞,目光平静笃定,没有丝毫犹疑。

上官云缨紧接着开口赞同道:

“我也这么觉得。”

她的声音比林青砚柔和一些,可那份笃定却丝毫不减。

两个女人,一个清冷如霜,一个温婉似水,此刻却给出了完全一致的答案。

顾承鄞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如常。

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只是在确认洛曌不会出幺蛾子而已。

他本来就没有把赌注压在洛曌身上。

在他心里,洛曌的意见从来就不是重点。

这件事很明显是洛皇在操盘。

至于洛曌,不过是被摆布的一枚棋子罢了。

以这位殿下目前的水平和实力,还无法决定自己的人生大事。

所以,关键从来不在于洛曌同不同意。

而是洛皇要通过这件事,达成什么目的?

至于所谓的帝婿,就跟崔世藩提亲一样,看看就好了。

结果不是重点,过程才是。

顾承鄞抬起眼,眼眸中掠过锐利的光芒,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

从慵懒随性的少师,变成了运筹帷幄的谋士。

这种变化很微妙,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

“那我说两件事情。”

林青砚和上官云缨同时面色一正。

她们太熟悉顾承鄞这种状态了。

当他露出这副神色,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

就意味着已经想清楚了所有的事情,接下来要说的,便是决断和安排。

上官云缨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且专注。

那双杏眸里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本能的认真。

林青砚也同样坐直了身子。

她那双清冷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顾承鄞,目光平静且专注,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顾承鄞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她们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

确认她们都在认真聆听之后,才缓缓开口道:

“第一件事。”

他先看向林青砚,目光沉稳,语气温和道:

“小姨,云缨准备辞去首席女官。”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青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顾承鄞没有给她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

“我想让她跟小姨一段时间。”

“毕竟小姨是金丹境,经验丰富,这样云缨将来突破时也会更加顺利。”

“再加上她会青云诀,所以我觉得你们之间其实非常互补。”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与方才不同。

方才的安静是心照不宣的,而此刻的安静。

却是带着几分荒诞意味的震惊与错愕。

林青砚愣住了。

上官云缨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