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领命,抱着竹简跑回大殿。

秦简坐在灶台边上等。

大厨端了碗热汤过来。

今天的汤比昨天浓了一点,根茎片确实切得更薄了,嚼起来嘎嘣脆。

秦简吃着薄片喝着汤,左眼看着天空。

天空蔚蓝偏紫,白云不规则但正常,风稳定,阳光不刺。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因为有人在帮他擦屁股。

老赵擦了大气散射的屁股。

老赵擦了风场的屁股。

老赵擦了降水的屁股。

老赵擦了地质缓冲函数的屁股。

老赵擦了光照模块的屁股。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废了六根手指的双手。

他当初一个人扛着全部参数,用这双烂手硬搓出一颗星球。

搓出来了。

但搓得满身毛刺。

现在老赵一个一个帮他把毛刺磨平。

秦简嚼完最后一片根茎,把碗放回灶台上。

四十分钟后,老赵从大殿里走出来。

没有跑。

走出来的。

脸上表情平静。

“碰撞检测模块,无冗余。原始秦简的代码非常干净。”

秦简没说话。

意料之中。

原始秦简的代码风格跟他完全不一样。

那个人写代码的时候不会凌晨四点手指抽筋盲打。

那个人写代码的时候有完整的十根手指,清醒的脑子,正常的视力。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数字。

弹性空间百分之八点四五。

目标百分之八点五。

差百分之零点零五。

所有他手动写过的模块都查完了。

能挤的都挤了。

差那么一丁点。

秦简靠着灶台,左手搭在太阿剑上。

剑身冷冰冰的,原始秦简留下的银色亮痕在正午的阳光下只有隐隐约约一条细纹。

百分之零点零五。

往哪里挤?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把整颗星球的所有模块过了一遍。

重力——硬编码,动不了。

大气——清干净了。

风场——清干净了。

降水——清干净了。

地质——清干净了。

光照——清干净了。

水循环——本来就干净。

碰撞检测——原始秦简写的,干净。

自动运维系统——原始秦简写的,不敢动。

子模块三十六号——保护伞,绝对不能动。

秦简闭上左眼想了三分钟。

睁开时他看了一眼灶台。

四口铁锅,一口原版三口复制品。

复制品锅底不平,有一口还有砂眼。

“零。”

在。

“灶台和四口铁锅的渲染参数消耗多少算力?”

零停了一秒。

“灶台及附属铁锅渲染总消耗百分之零点零七。其中三口复制品铁锅因网格精度冗余,额外消耗百分之零点零三。”

秦简的左眼动了一下。

百分之零点零三。

锅底不平是因为法则能量复制时精度溢出,溢出的部分系统还在持续渲染。

不需要渲染。

锅底不平就不平,又不影响煎饼。

“把三口复制品铁锅的渲染精度降到最低。”

老赵站在旁边,嘴张了一下。

他大概想说陛下这也太抠了。

但他没说。

零执行完毕。

“回收冗余算力百分之零点零三。当前弹性空间百分之八点四八。”

百分之八点四八。

还差百分之零点零二。

秦简转头看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石板上——就是他坐了好几天、屁股磨出凹痕的那块石板。

“零,这块石板有渲染进程吗?”

“石板编号无。该石板为自然矿物,由锐士搬运至此。无独立渲染进程。”

没有。

秦简又看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灶台边上的碗、蒙昭放在旁边的湿布条、地上的矿物渣子、远处的粮食田。

粮食田不能动。

碗不能动——大厨还要用。

湿布条不消耗算力。

矿物渣子也不消耗。

秦简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

灰色网格地面。

LOD渲染模块在以咸阳宫为中心两公里内保持高精度渲染。

他之前设的。

“零。”

“在。”

“LOD渲染的高精度半径是两公里。如果缩小到一点五公里,能省多少?”

零计算了两秒。

“缩小高精度渲染半径至一点五公里,可回收算力百分之零点零四。但咸阳宫东侧一点五公里外至两公里范围内的地表渲染将降至低精度,视觉表现为模糊地面纹理。”

百分之零点零四。

加上百分之八点四八。

等于百分之八点五二。

过了。

过红线了。

秦简在石板上用渣子把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百分之八点五二。

弹性空间百分之八点五二。

比红线多了百分之零点零二。

他放下渣子。

“缩。”

零执行。

“LOD渲染高精度半径已缩小至一点五公里。回收算力百分之零点零四。当前弹性空间百分之八点五二。”

秦简靠着灶台。

他的左眼看着远处。

一点五公里外的地面变模糊了,纹理分辨率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个档次。

不好看。

但够用。

秦简低头看着石板上的数字。

百分之八点五二。

够了。

算力弹性空间终于过了红线。

他用手掌把石板上的数字擦掉了。

然后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起来,腰椎和膝盖又响了一次。

老赵站在旁边,表情松弛了很多。

秦简看了他一眼。

“行了,从大气散射到现在,一共回收了百分之一点五二。”

老赵低了一下头。

“是陛下的模块给臣留了足够多的冗余可以清理。”

秦简听了一秒。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您的代码写得够烂,所以能挤出来的水分特别多。

夸人呢还是骂人呢。

秦简扛着太阿剑往大殿走。

走出三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这几天辛苦了。”

老赵在身后站得笔直。

“为陛下效命。”

秦简继续走。

弹珠在胸口跳着。

六下循环。

然后第七下又来了。

比昨晚更清晰。

持续了大约零点二五秒。

秦简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顿。

他没有回头,没有按布包,也没有叫零。

他继续往大殿走。

走了两步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胸口能听见。

“知道了。”

弹珠跳了六下。

没有再跳第七下。

但它的温度升高了零点几度。

秦简走进大殿。

李斯站在终端前,竹简合着,全知之眼的光芒沉了一圈。

他在看什么。

秦简走过去。

李斯转过身来。

他的竹简翻开了一个角。

角上浮着一行很小的字。

秦简凑近看了一眼。

弹珠第零层进程消耗,百分之四点二。日增量百分之零点六。

百分之零点六。

昨天是百分之零点五,前天是百分之零点四。

增速还在加快。

李斯把竹简合上了。

他的嘴张了一下。

秦简在他开口之前伸出手,把竹简往下按了一把。

“朕知道。”

李斯的嘴合上了。

秦简走到大殿的角落,把太阿剑靠在墙上,自己靠着墙坐下来。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巧克力。

锡纸角还在硌他的肋骨。

百分之八点五二的弹性空间。

百分之四点二的第零层消耗,百分之零点六的日增量。

v0.1说还要四天拼完新心脏。

四天后的峰值消耗会是多少?

如果日增量继续涨,百分之零点七,百分之零点八——

秦简在脑子里算了一遍。

他不打算在石板上写。

写出来就得面对那个数字。

他不想面对。

还不到面对的时候。

他闭上左眼。

弹珠在胸口跳着。

六下。

稳的。

外面传来大厨的声音,在喊锐士来领晚饭。

远处粮食田的作物在风中摇。

秦简靠着墙,抱着大腿,把脸埋在手臂里。

弹珠的温度透过布包,透过海绵宝宝T恤的破洞,贴在他的胸口上。

温的。

他快要睡着了。

然后弹珠跳了第七下。

零点三秒。

最长的一次。

秦简埋在手臂里的脸动了一下。

嘴角歪了。

“别闹。”

弹珠缩了回去。

六下循环。

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