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割着关外的天地。沈念秋坐在营帐中,手中执着一封家书,那是兄长沈追来的笔迹。

“是啊。”沈念秋喃喃自语,声音被呼啸的风声吞没,“他去赤河做什么呢?”

关安在一旁,眉头紧蹙,想了半晌才道:“沈将军会不会是想去赤河借兵?我觉得没戏,我爹我最了解,他不可能会向外借兵。”

“不对,不会是这样。”沈念秋搭在膝上的手指下意识地一下一下敲着,目光深邃而专注,试图从混乱的思绪中理出一丝头绪。明明受困的是嘉峪关,哥哥沈追来却奔赴赤河,以他对兄长的了解,沈追来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可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

萧川在一旁挠着头,满脸苦恼:“这也太难猜了,沈将军为什么不直接写出来?还要让人猜。”

沈念秋不疾不徐,语气沉稳却难掩内心的焦虑:“他应该是担心信件在途中出问题,不便在信中提及,到底是什么呢?”说罢,她将信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放在火上烤,又沾上醋水,可那封信依旧没有任何隐藏的字迹出现,没有透露出一丝兄长的真实意图。

赤河大营,一片肃杀之气。外围是黄土和稻草混在一起夯实的土墙,在岁月和风沙的侵蚀下显得斑驳而厚重。四周高耸的望楼,如沉默的卫士,俯瞰着这片广袤而荒芜的大地。将军帐设在大营的正中央,牛皮帐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这塞外的寒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关明德,左臂缠着纱布,那是之前与匈奴一战留下的伤痛,过去这么长时间,还没能完全恢复。他看着沈追来,目光中隐隐含着一丝敌意与不甘,同出将门,沈追来的名号和军功却远高于他,这让他心里一直不是滋味。

沈追来没有在意关明德的目光,而是看向了坐在正中央上座的人——关山萧,只有他,才是能做出决策的关键人物。

“关将军。”沈追来开口,声音坚定而诚恳,“晚辈知道关将军如今信不过我,但不妨听一听我的见解。”

“嘉峪关与赤河同处于西北边境线上,关将军与我沈家军共同抗击匈奴人多年,可谓是兄弟兵,关将军定然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一旦嘉峪关失守,这道防线就破了。”沈追来神色凝重,言辞恳切,试图唤起关山萧对局势的重视。

关山萧面色沉凝,他自然清楚如今的局势,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我们兵力有限,匀不出多余的兵力去增援,我们要是动了兵,匈奴人就有可能选择从赤河进入景铄,我们总不能带着兵跟着匈奴人的脚步在边境线上来回的围追堵截,谁都耗不起,只有确认匈奴不会再次对赤河发起进攻,我们才能支援嘉峪关。”

“晚辈明白关将军的顾虑。”沈追来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可心思全然不在这杯茶上,茶水都快凉了,也未曾喝上一口。“但嘉峪关等不起。”沈追来微微皱眉,眼中满是忧虑。

关山萧沉吟须臾,目光落在帐内摇曳的烛火上:“你父亲是个人物,教出来两名将才,你妹妹刚在嘉峪关两胜匈奴人,有能耐,她是盛熙王妃,只要盛熙进入休战期,盛熙王爷一定会带兵增援,她只要熬过眼前的困境,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沈追来硬挺的脸上表情愈发严肃:“可是她熬不过,前两次的小胜是匈奴人在试水,根本不算是真正的战役,嘉峪关三万多守备军,其中一万都是今年招的新兵,根本不具备作战能力。”

“那你想怎么样?”关明德忍不住发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他对沈追来既有羡慕又有嫉妒,如今见沈追来为边关之事奔波,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惺惺相惜之感,又有不甘与同情。

沈追来这才看了关明德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旋即又移开视线:“匈奴大军压境,此次出动全部兵力,他们想谋的不是嘉峪关,不是从前抢夺粮食那么简单,否则他们早就发起总攻了,却一直拖到了现在。”他顿了顿,沉下声音,“我觉得,他们这次恐怕是想占下嘉峪关和关内的土地,让幽州成为他们永久的粮仓,甚至于攻打京城,消灭景铄……那时候,你我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国都没有了。”

关山萧还没开口,关明德便道:“这一切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确实是我的猜测。”沈追来坦然承认,“我只是在分析局势,你可信也可不信,但有一点,仗是一定要打的。”

关明德被沈追来堵了一嘴,心中不快,冷哼了一声:“你说得这样振振有词,是有办法了吧?”

沈追来神色冷峻,目光坚定:“匈奴全境的兵力都屯在了嘉峪关,他们一直不进攻是在等一个机会,但在我看来,他们等错了,恰好给了我们机会。”

关山萧目光精锐,如鹰隼般盯着沈追来:“什么机会?”

“深入匈奴腹地的机会!”沈追来掷地有声。

“不行!”关明德猛地站了起来,情绪激动,“爹,咱们……”

关山萧抬手打断了他。这想法太过大胆,太过匪夷所思,可又隐隐有着一丝破局的希望,关山萧陷入了沉思。“沈追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要是进入了匈奴腹地,边境线就更加不堪一击,如果他们选择从赤河进入景铄,你告诉我,谁来挡?”

“那就让他们不敢这么做。”沈追来眼中寒芒毕显,犹如寒夜中的利刃,“一旦我们进入匈奴腹地,巴朗不会放着家不管,他必定会回援,我们压过去,除了巴朗的大军,没人能撕开我们这道防线,所以后方的赤河根本不需要大军的驻守。”

“简直异想天开!”关明德讥讽道,他心中满是担忧与怀疑,“你这个哥哥当得好,这样嘉峪关的困境是解了,那我们的兵怎么办?巴朗一旦回援,我们就会被困死在匈奴腹地。”

沈追来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自信与从容:“那若是我妹妹在巴朗撤兵时带兵追击呢?”

关明德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如果真的如此……他转头看向父亲关山萧,想说点什么,又见父亲正低头沉思,便没敢开口打断。

沈追来趁热打铁道:“西北沿线的全部兵力加起来,与巴朗的兵力悬殊并不大,只是因为战线被拉得太长才被分散,我们这些年打得太被动了,他们进犯我们迎敌,这里也要防那里也要防,却从未想要集中兵力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关明德毫不退让地与他争执,情绪愈发激动:“深入匈奴腹地的打法和我们现在的打法可不一样,调兵、粮草、军备消耗要大得多,哪样不花银子?以前的你爹名头大,哪年的经费不是先紧着你们拨,剩下才轮到咱们,朝廷拨下来的军费根本就不够,我爹年年都在往里贴银子,庄子都卖没了,关家军这几年难处你知道个屁!”关明德说得激动了,一时口不择言,急忙看了父亲关山萧一眼。

“谁没有难处?”沈追来冷讽道,提及这些年沈家军的艰难,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不妨告诉你,自乾元八年起,沈家军缺的粮饷都是拿我故去母亲嫁妆来贴补,乾元十一年,我父亲舔着脸和常州外祖母家借钱借粮食……”

关明德一时语塞,心中的憋屈与无奈让他将手里的臂缚往地上一扔,怒吼道:“咱们这他妈守的什么破边境!”

“关明德,说什么浑话,你给我闭嘴。”关山萧厉声呵斥,声音在营帐内回荡。

“可……”关明德里憋着一股火没处发泄,掀帘子出了军帐,寒风扑面而来,却也没能熄灭他心中的怒火。

帐子里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

沈追来道:“我知道关将军和我爹是一样的策略,就是严防死守,尽量缩小损失,这些年大元民不聊生,没有经费给我们深入,我临行前已与常州唐氏商议过,今年的军费由唐氏承担,赶制的冬衣已经在路上,拨给赤河五万件。”

关山萧看了沈追来一眼,目光中透着复杂的情绪:“关将军,你和你父亲去年一战,损兵折将,你父亲战死,幸存下你,你妹被朝廷通缉中,却还在为国家抗敌,你也隐形人一般,没有官职,还在做这些有什么好处。你是想用这个来收买我们?若我不答应呢?”

“没有国家如同没有了家的护栏,谁也安生不了。这是作为一个将军该有的家国情怀。不论此次我们能不能结盟,冬衣照样送,这是我外祖母听了赤河的境况后送给将军的礼物,与我无关。”沈追来神色庄重,言辞铿锵,“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废话也毫无意义。”

沈追来静静地等着,营帐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外面的风声。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已经在等待中知晓了答案,仰头喝掉了杯中冷茶,那茶水入喉,带着一丝苦涩。

又过了许久,关山萧抬起头来,神色依旧凝重:“你说的这计划可行,但是风险太大,我不能让将士们跟着你冒这个险。”

沈追来从关山萧的态度已经猜到他不会答应。他说:“景铄渐衰颓,匈奴成为我们的隐患已经数十年,并且它在一日一日的壮大,他们对这片土地虎视眈眈。这个地方埋骨的将士已经够多了,何不一举进攻,至少能换十年太平。”

“十年。”沈追来一字一句道,声音坚定而有力,“十年,能给我们多长喘息的时间,到时候兵强马壮,外敌岂敢再来进犯。”

“年轻人。”关山萧沉声道,“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们对匈奴腹地的地形并不了解,而匈奴人却对他们的地盘非常熟悉,这一点,你怎么破?”

“我并不能保证能破。”沈追来实话实说,神色坦然,“但眼下关将军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吗?或者我们可以等,等盛熙的增援,若是等到了就是皆大欢喜,若是等不到,那就等匈奴人踏平了嘉峪关进入腹地,而我们不得不放弃赤河前去增援,到时候嘉峪关城破人亡,可就没有现在两边加起来的八万兵力了。”

沈追来见关山萧不言,又道:“关将军,我妹妹是盛熙王妃,嘉峪关不是她的责任,她在京城清除乱党,得到的是一纸海捕文书,但她没有退。嘉峪关有难,她照样千里奔袭前来支援,说得不好听一点,她一个女子,跟爷们儿一样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为的是什么不用我多说,咱们男人别到头来连个女子都不如。”

沈追来想起沈念秋,那个坚强勇敢的妹妹,眼眶倏地红了。他微抬起头,努力不让泪水落下:“自古以来谁能百战百胜?谁不是在搏?她敢拿命去搏,我们却要缩在营地里,我和我妹妹都是我爹带出来的,我们同出一脉,她愿意拼,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不会退缩。”

沈追来起身道:“关将军的疑虑我理解,也不强求,明日我会带着我的兵离开,多有叨扰,晚辈告辞。”

沈追来对着关山萧恭敬行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冷气从门帘的缝隙呼啸进来,吹灭了帐内的烛火。关山萧望着晃动的门帘,许久都没有再动,心中思绪万千,不知该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