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镰,割开法门寺的夜色,将碎银般的月光泼在青石板上。

大隐邱的松涛呜咽著,像一场无人超度的水陆法会。

待颜夕领著刘是之及一众下属,来到方家茅舍之时,此处已被大火烧成了一片灰烬。

茅舍的焦梁斜插在废墟里,炭黑的橡木间还缠著半截褪色的红绳。

土墙坍作矮坟,灶台上裂开的陶瓮盛满血水,倒映著天穹上那轮残缺的月亮。

风穿过烧穿的门框,发出空洞的哨音。

泥土之上到处都沾染著鲜红的血液,还有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的残骸。

颜夕怔怔立了半晌,忽而嘶哑著嗓音喝道:“刘先生,这是何故?”

刘是之故作惊惶,紧蹙著眉头回道:“昨日来探时,尚是平安如常...怎的今日竟成这般光景?”

“大夫人,属下委实不知其详。”

“闻说洛阳左近有强人出没,方家满门许是遭了匪患也未可知。”

“绝无可能!”

颜夕掐著绣银丝的袖边,斩钉截铁道:“谢...那方书生剑法通神,岂是寻常宵小能敌?”

“此事必有蹊跷,你且好生查探。”

刘是之拱了拱手,领著属下四散搜寻。

约莫半炷香工夫,他复来禀道:“大夫人,属下已细细查勘。”

“这些尸骸之中,未见灭魂剑”与翠玉镯”的踪影,想来方公子并不在场。”

“只是茅舍之内,倒有一具幼童尸身。

“且在其额角致命处...发现了此物...”

说罢摸出一枚“政和重宝”,铜锈斑驳,纹路依稀可辨。

颜夕接过那枚铜钱,凝眉细看半晌,忽而问道:“这...莫不是那半缘少君”何安的暗器?

“前日日暮便是死于此物之下,可对?”

刘是之捋须道:““政和重宝”流通甚广,属下不敢妄断。”

“只是整个江湖之中,以此物为暗器的...”

“唯有何少君一人,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此时,月色如霜,冷浸废墟。

血腥气卷著沙尘,在残垣间游荡,似群饿鬼寻不到归处。

风掠过残肢,发出窸窣呜咽,连影子都染成了暗褐色。

“刘先生,这...我就不明白了。”

颜夕紧咬贝齿,盯著铜币道:“日丽曾言,方书生与何安甚是交好。”

“此人何以对至交满门下此毒手?”

刘是之心中冷笑,面上却作沉痛状:“大夫人不涉江湖,岂知江湖事之阴诡?”

“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那何安初出江湖,死在他刀下的高手不计其数,未及弱冠便执掌下三滥I

“似这等狼子野心之徒,若无毒辣手段,谁人信服?”

“许是他邀方书生共灭兰亭池家”,未得其应允,便自动了杀心...

“.——.也未可知。”

说罢,他悠然长叹一声,便垂首默然不语。

闻此长叹,颜夕紧攥铜币,仰头望向夜空中残缺的月。

此刻心境,是如这忽明忽暗的月色?抑或似聚散无常的浮云?似满地落红?

还是如远山丘上沉寂的古刹?

颜夕忆起初识那人的光景,那时他还未称方邪真,那时他尚唤作一方谢谢...

“回去吧,刘先生。”

颜夕眼尾微红,转身向木轿走去:“明日便是日暮的奠礼,尚有诸多事宜未备。”

“我...我会遣人请那方书生前来祭奠,待到那时,我自要与他分说清楚。”

“必不会让他认贼为友,前来与池家为难。”

刘是之眸中精光一闪,当即躬身拱手称是,随即领著众人抬轿踏上归途。

孤月悬空,冷光如刃,劈开浓稠夜色。

蝉鸣骤歇,唯余风过枯枝的呜咽,似有银器在石上磨砺。

游玉遮闻言,惊得冷汗涔涔,忙从椅上复起,躬身长揖道:“玉遮愚钝,竟不知形势已危如累卵,还望兄长指教。”

“嗬嗬,指教...”池日丽冷笑一声,遂又仰首长叹:“如今我自身难保,又何谈指教?”

“为今之计,唯有池游两家同心协力,或可争得一线生机。”

“若仍各怀私心、独善其身,只计较自家得失...”

“那倾覆之期,便在旦夕之间!”

窗外的荷塘死寂,残叶蜷曲如枯掌,浮萍下暗红水纹未散。

丝竹声忽起,弦裂帛裂,惊起蛰伏的虫豸。

“兄长,毋庸疑虑。”

游玉遮行至轮椅畔,躬身肃言道:“如今生死存亡之际,两家联手,势在必行。”

“然则如何对敌,尚乞兄长示下。”

池日丽侧目睨之,默然转动轮椅,复归原处停驻。

“贤弟既诚心相问,吾便直言相告。”

池日丽执盏轻啜,目光如电扫视众人,朗声道:“游池两家欲存续,必要同心戮敌。”

“正如贤弟所言,此乃势所必然。”

“至于如何联手,倒也简单。”

“与其坐待人来诛我,不如先发制人。”

“游池两家合兵一处,杀上千叶山庄”!”

“只消困住何安片刻,此事便得转机。”

“吾已使人以林氏夫妇遗骸,将林氏兄妹诱出千叶山庄”。”

“届时,自有专人料理此二人。”

“先除却当年不愁门”漏网之鱼,何安便失却复仇大义。”

“到时,我等再请温晚大人出面调停,是战是和,且看情势而定。”

闻其周密之策,游玉遮尚未启齿,默然已久的顾佛影已出言相询:“此计甚妙,直击人心,干脆利落。”

“以林氏夫妇遗骸为饵,何愁引不出林氏兄妹。”

“然尚有二处疑难...”

“顾神风,你亦心思缜密,这些年领教颇多。”

池日丽再啜茗茶,平心静气道:“此诚两家存亡之秋,计划越周密越好。”

“若有疑虑,但说无妨,好与众共商。”

“池大公子胸襟宽广,果是豪杰。”

顾佛影淡然称许后,沉声道:“既如此,恕我直言。”

“其一,前去结果林氏兄妹的,不知是何方高人?”

“大公子如何能确保,此人必能取其性命?”

“须知那林醉深得林凤公真传,其武艺造诣绝不可小觑。”

“林晚笑亦习得吾师弟欧阳七发业火神弓、一发神刺”之绝学,想必已有四五分火候。”

“凭二人现今功夫,已不在江湖一流高手之下,更何况尚有诸多不愁门旧部高手从旁护卫...”

“不知大公子何以...”

他话音未落,已被茶盏叩案之声打断。

池日丽搁盏于几,冷声相询:“断魂谷、无敌公子。”

“不知顾总管以为,此人及其麾下,能否取那二人性命?”

众人闻此名号,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顾佛影瞳孔微缩,颔首道:“吾亦久闻无敌公子”之威,若其非绿林中人,名望当不在六大高手”之下。”

“有此人前往了结那对兄妹性命,自是十拿九稳、万无一失,事后我等亦可推脱干净。”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继续问询道:“其二,非吾妄自菲薄,与小雪仙”唐仇、蔡旋钟联手,应对半缘少君”何安、司空见惯”司空剑冠、布鼓雷门”雷哑,能保平手已是极限。”

“却不知,又有何人可制那方邪真?”

众人屏息凝神望著池日丽,他却又取起茶盏,指尖摩挲著盏边釉纹。

良久,方不疾不徐道:“此人,我已有安排,且十拿九稳。”

“至于具体安排,尔等毋须多问,吾亦不会作答。”

“尔等只需知晓,明日方邪真便将身入兰亭池家”,与那何安不共戴天。”

“便足够了。”

他话音甫落,众人俱皆默然,各自在心中盘算。

半晌,游玉遮皱眉道:“兄长,据东京蔡相府可靠消息,那何安与九幽神君”一战后,应是重伤未愈。”

“此人如今暂动不得那名动天下的送别刀”与元弋剑”,以顾总管与方书生之力,困住此人应无问题。”

“只是那司空剑冠与雷哑俱是江湖绝顶高手,唐仇与蔡旋钟联手,恐难应付...”

“司空剑冠的“大泄神功与混元无漏之剑”,加之雷哑的晴天霹雳·布鼓雷门”,确非此二人所能抗衡。”

池日丽抚盏轻笑:“不过,我等尚有外援,不时将至。”

“贤弟且稍安勿躁,等待片刻,便知分晓。”

笑声绕梁之际,茶室雕花木门忽地洞开,一行人影自外渡入。

“诸位,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来人满脸沟壑,鱼尾纹层叠如鳞,环视众人厉声道:“尔等...可曾议定,何时取那何安性命?”

“若已议定,便算上“妙手堂“一份。”

“吾与那“下三滥“,实有不共戴天之仇!

半轮惨白月色自门扉泻入,凛冽寒风裹挟著语声,刺得人骨缝生疼。

“回堂主,请上座。”

池日丽长袖一拂,笑吟吟道:“阁下可是千金难求的贵客,我与游贤弟焉敢见怪?”

“只是不知回堂主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此言暗藏机锋,既问来意,又探底细。

回百应缓步落座,沉声道:“吾儿与家叔,皆死于何安之手。”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适才门外,已闻诸君高论。”

“我甚赞池贤侄之谋,当倾堂中精锐,共伐千叶山庄”。”

“另遣断眉老么”石断眉,助唐、蔡二人对阵司空、雷哑。”

“事成之后,唯求二事一”7

“其一,何安必需死!”

“其二,葛铃铃须为我第九房妾室,承续回家香火!”

“若应此二事,今日之盟,便算成了。”

月色如霜,惨白一片,照得庭院森森似鬼域。

丝竹之声时断时续,却无半分风雅,唯闻凄厉刺耳。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更添几分肃杀之意。

寒风掠过,卷起枯叶沙沙作响,似有无数冤魂低语,令人毛骨悚然。

此情此景,恰似暴风雨前的宁静,暗藏无尽杀机,只待某一刻,血染长夜。

“可!”

池日丽与游玉遮对视了一眼,俩人的脸庞同时映在月色中,异口同声的颔首应道。

月色洒在依依楼外的青石街,为寂寥的夜镀上银辉。

微风拂过,簷角灯笼轻摇,暖黄光晕在石板路上晕开。

更夫的梆子声偶尔传来,声韵悠长,却惊不醒夜的宁静。

这般光景,如一幅水墨丹青,静谧安然,连时光都慢了下来。

遣走回百响与刘是之,何安与方邪真向惜惜、谢梵诗告辞,并各自交代了一番。

随后,三人一同出了秋蝉轩,与崔略商在依依楼前拱手作别。

一路上方邪真催得极紧,何安无奈,只得陪他纵马扬鞭,星夜兼程赶回“千叶山庄”。

直至“华灯初上”楼中,望见老父与幼弟安然无恙,方邪真悬著的心才终于放下。

几人寒暄过后,葛铃铃便唤来婢女,领著方老爹与方小弟前往客房安歇。

待老父与幼弟离去,方邪真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伸掌“啪”的一声拍断了茶几案角。

“江湖事江湖了,岂能祸及家人?”

他眸中杀意毕现,捏紧拳头冷声道:“这池日丽的心肠,竟如此歹毒!”

“为逼我与你火并,竟要屠我满门。”

“所幸安

弟你料事如神,竟早已知晓此计,抢先布局擒住了回百响与刘是之。”

“否则,若让此计得逞,当真是...”

“兄长,此言差矣。”

何安续了杯茶递与他,洒脱笑道:“即便未能早知此计,未能擒获回刘二人。”

“以兄长的眼光智谋,也断不会轻信此事。”

“你必会暗中查访,待查得水落石出后,方才会著手报复。”

“因而,你所忧之事,绝不会发生。”

“池日丽的阴谋,也绝不会得逞。”

“只因他永远不懂,甚么叫做——肝胆相照、倾盖如故!”

方邪真闻言,满腔感动油然而生,心中暗叹道:“能结识这等手足兄弟,纵是身死亦不枉矣!”

仰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掷下茶盏后,他豪气干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既然池日丽设此计谋诱我入彀,我便用贤弟之策,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叫他也明白一个道理——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楼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晚风拂过簷角铜铃,发出清脆声响。

树影在青石地上摇曳,偶有落叶随风盘旋,更添几分幽静。

这般良夜,恰似为英雄相惜添了三分诗意。

何安仰首将盏中茶饮尽,冲著兄长亮出空盏,朗声应道:“可!”

声如春雷,震得簷角铜铃乱颤。

恰在此时,楼外碧桃湖中锦鲤,银鳞翻腾跃出水面,搅碎一湖月光。

他眉峰斜飞,眸中似有星火跃动,一袭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当真如孤松临风,风姿卓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