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蔓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那两个字落在廖俊森耳朵里,让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像一根吞了一半的鱼刺,上不去也下不来。

老槐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死活地叫。

许蔓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回到那个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上。她手里那把小圆蒲扇轻轻转了一下,指尖捏着竹柄,不紧不慢。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许蔓看着廖俊森的眼睛,目光坦荡,没有一丝躲闪。

“谢谢你,俊森。能被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喜欢,我知道这份心意有多重。”

她说“谢谢”的时候,语气里确实带着几分真诚。

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而是实实在在地承认了对方的分量。

她自己淋过感情里的雨,所以最懂那种把一颗心掏出来悬在半空的滋味。

在她的认知里,交出真心的人,本就不该低进尘埃里去;

而那个被偏爱、被捧在手心里的,也实在没资格踩着别人的情意生出什么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但也仅此而已。

“可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

像她在手术台上落刀,一刀下去,皮肉分明。

廖俊森的手指还搭在车门边框上,指节泛着青白。

他维持着那副温和的面孔,可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一层。

他没急着说话。

院子里的热风裹着槐花末子和消毒水的味道,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

廖俊森缓了几秒,把搭在车门上的手收回来,插进裤兜。

他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消化那句话。

“是因为魏东海?”

廖俊森开口了。

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可咬字比刚才重了半分。

“魏东海”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每个音节都像是在舌尖上碾过一遍。

许蔓听到这个名字,眉心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挪开视线,也没有犹豫。

“跟其他人没关系。”

许蔓的语气很平静。

“单纯是因为我自己。”

她把蒲扇换到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捋了一下被风吹散的碎发。

动作随意,神色也自然。

“我调来云县,不是为了找对象。医院外科那摊子事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廖俊森盯着她。

他当然不信。

一个女人说“跟其他人没关系”的时候,往往恰恰说明那个“其他人”是存在的。

何况他在办公室里亲眼见过魏东海看许蔓的眼神——那种目光,只有动了真情的男人才会有。

可他也看得出来,许蔓没有撒谎。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廖俊森把金丝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镜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遮住了他眼底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

“没关系。”

廖俊森开口了。

许蔓抬起眼皮。

“你现在不想谈,我等你。”

廖俊森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意不变,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其中掺杂着些苦笑。

许蔓的蒲扇停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从小一起在大院里长大的男人,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俊森,何必呢。”

许蔓摇了摇头。

“你的条件摆在这儿,模样好,家世好,前途也好。市里多少姑娘排着队等你。你犯不上在这种事上耗着。”

这话搁在别的男人身上,兴许就顺坡下驴了。

但廖俊森不是别的男人。

他听完,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被头顶的蝉鸣盖去了大半。

他偏过头,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丫打在他侧脸上,在金丝镜框上拉出一道细亮的光。

“蔓蔓,你了解我的。”

廖俊森抬起头,直视许蔓。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做过的决定没有一件是三分钟热度。当年高考填志愿,所有人都劝我学经济,我偏要报新闻。我妈在家摔了三天碗,我爸拿烟灰缸砸我脑袋,我也没改过一个字。”

廖俊森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五指微张,又慢慢攥紧。

“从市局调来云县这件事,组织上拦过,我爸也拦过。他们都觉得我脑子有病,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往底下钻。”

他停顿了一下。

“可我还是来了。”廖俊森的目光落在许蔓脸上,没有挪开。

“我说到做到。”廖俊森一字一顿。

“只要你还没有对象,我就一直等。一年也好,两年也好。你不松口,我不收手。”

许蔓看着廖俊森的眼睛,里头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跟他老子廖从凯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当年在市里大院那会儿,廖俊森跟院里几个孩子打赌,说能爬上后山那棵最高的白杨树。

所有人都笑他吹牛,他二话不说,裤腿一挽就往上蹿。

爬到一半,树枝断了,他摔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满嘴是血。

秦虹吓得差点晕过去,他咬着那半颗断牙,愣是又爬了一回。

这人骨子里就是这么个轴脾气。

"随你吧。"

这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对待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样。

廖俊森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行。"

许蔓已经侧过身,右脚迈出半步,朝宿舍楼的方向偏了偏。

"我先上去了。科里让我赶一份手术并发症的统计材料,明天一早要交到院办。今天下午不赶出来,晚上就得熬夜。"

廖俊森点了点头,没再拦。

他把搭在车门上的手收回来,顺手理了理衬衫的袖口。

"那你去忙。"

廖俊森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润,好像刚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话压根没发生过。

"材料要是有需要打印的,跟我说一声。宣传科那台打字机闲着也是闲着。"

许蔓脚步没停,微微偏过头,淡淡一笑。

"有需要的话我会找你。"

廖俊森知道这又是许蔓的客套话,他知道她应该不会找他帮忙。

楼道里传来皮鞋跟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一下,两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廖俊森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被日头拉长的影子。

他伸手摘下金丝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了擦镜片。

末了,他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座。

引擎发动。吉普车缓缓倒出树荫,绕过门诊楼前那个花坛,驶向大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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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百年老槐树的另一侧。

魏东海就蹲在那堆碎砖头后面。

他已经在这儿蹲了整整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