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鱼竿被随手扔在草地上。

周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没穿那套用来见客人的板正西装,也没换上以前进山打猎的迷彩服。

就这么穿着一条花色大裤衩,一件洗得领口发黄的白背心,脚底下趿拉着一双蓝色塑料拖鞋。

这模样,别说像个手握几百亿资产的大佬。

就连村头那个卖冰棍的大爷,看着都比他气派。

但赵大炮和周兵一看他这副打扮,心里却同时“咯噔”了一下。

他俩太了解周青了。

平时穿得越随意,这人心里的火气,往往就憋得越狠。

“哥,我去换衣服拿枪。”

周兵眼神一凛,身上那股子在部队里练出来的杀气瞬间就冒了出来,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拿什么枪?”

周青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点上。

“咱们这是法治社会,是正经生意人。”

“大白天的,动不动就拔枪,像什么话?”

“走,大炮。”

周青吐出一口青烟,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地往村口方向走去:

“跟我去看看。”

“这大兴安岭的太阳底下,到底是哪路神仙,嫌命长了跑来这儿晒脸。”

“汪!”

一直趴在旁边的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煞气。

它猛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如同黑缎子一般的皮毛。

那庞大的身躯,比半大的牛犊子还要壮硕。

它没叫,只是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低吼,紧紧地跟在周青的腿边,一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死死盯着村口的方向。

靠山屯,村口大牌楼下。

这地方,以前是条泥泞的土路。

现在,早就被周青出资修成了平整的柏油大马路,两边还种上了整齐的白桦树。

大门口,设了一个岗亭,拉着一道红白相间的升降杆。

几个穿着黑色作训服的安保队员,正像标枪一样笔直地站在这里,拦住了一长串豪华车队。

打头阵的,是一辆火红色的进口跑车,这年头在国内绝对是稀罕物,拉风得很。

后面跟着七八辆黑色的奔驰轿车。

这排面,别说是在这偏远的山村,就算是在省城,那也是相当炸裂的。

“你们这群看门狗是不是聋了?!”

跑车旁边。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的年轻人,正指着拦路的安保队员破口大骂。

他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纵欲过度的乌青。

手里还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嚣张得不可一世。

“知道我是谁吗?”

“我爹是省城李厅长!”

“今天我可是代表‘环球资本’的各位外宾,来你们这破村子‘考察’的!”

他一边骂,一边用那双穿着尖头皮鞋的脚,狠狠地踹着升降杆。

“赶紧把这破杆子给少爷我打开!”

“误了我们收购药厂的大事,你们这群泥腿子赔得起吗?!”

在他身后。

几十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已经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一个个满脸横肉,摩拳擦掌,大有只要这位李少爷一声令下,就要强冲关卡的架势。

而在那些黑色的奔驰车里,隐约能看到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正坐在后排,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意。

“对不起,先生。”

负责值班的小队长老李,虽然面对这阵势,但脸色依然平静,语气不卑不亢:

“这是私人领地。”

“没有周董的预约,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我管你什么周董王董!”

李少爷彻底怒了。

在省城,他走到哪不是被人当菩萨供着?今天竟然在一个破山村里,被几个看大门的保安给拦住了?

这要是传回省城那个圈子里,他李大少的面子往哪搁?

“一群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狗东西!”

“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那群保镖一挥手,脸色狰狞:

“给我砸!”

“把这破岗亭给我拆了!把这几条看门狗给我废了!”

“今天这靠山屯,少爷我进定了!”

“是!”

几十个黑衣保镖齐声应喝,如狼似虎地就要往上扑。

老李和几个安保队员瞬间变了脸色,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警棍。

虽然他们人少,但都是退伍老兵,真要动起手来,这群西装革履的打手未必能占到便宜。

可是。

还没等双方接触。

还没等周青那趿拉着拖鞋的身影走到大门口。

一个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身影,突然从岗亭旁边的小屋里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深深皱纹。

最显眼的。

是他那空荡荡的左边袖管,被风一吹,无力地晃荡着。

这是个独臂老头。

他手里拿着一把半秃的竹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似乎根本没看见眼前这剑拔弩张的阵势。

“老东西,滚开!”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光头保镖,见这老头挡了道,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就要去推那老头。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那老头扫地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那个光头保镖一眼。

那只仅剩的右手,握着竹扫帚的手柄。

猛地往上一撩!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爆响。

这一下,快如闪电!狠如疾风!

根本没人看清老头是怎么发力的。

那个身高一米八几、体重足有两百斤的光头保镖,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了一样。

“啊——!”

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整个人在空中翻转了三百六十度,然后“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那个李少爷那辆火红色的跑车引擎盖上!

“咔嚓”一声巨响。

跑车的引擎盖直接凹陷下去一大块,防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

那光头保镖像一滩烂泥一样顺着引擎盖滑到了地上,捂着胸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要往前冲的几十个保镖,瞬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地上的同伴,再看看那个依然低头扫地的独臂老头,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

李少爷更是吓得连连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被砸烂的爱车,心疼得直抽抽,但看着那个老头,眼里却全是惊恐。

“你……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你敢打我的人?!”

老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扫帚。

他慢慢抬起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冷漠和杀气。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李少爷。

声音沙哑,却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骨头上刮,让人不寒而栗:

“干啥的?”

“跑到这儿来撒野。”

“知道这地界,现在姓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