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曼丽差点没认出陈卫东来。

他瘦脱了相,双眸无神,衣服也又脏又破,像乞丐似的。

她看了一眼后,当作没看到,继续关门。

陈卫东急了,连忙跑到院门口,用脚抵住院门。

“我和沈思玥签了合同,在没还完欠款之前,是医馆的员工。”

张曼丽没好气地白了陈卫东一眼。

“你去市局找裴队长,想要害玥玥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是她管着你的衣食住行?现在没地可去了,就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哪有这么好的事!”

说完,她用力踢了下陈卫东的腿。

“让开,滚!”

陈卫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缩回脚。

若被关在院子外,他可能会冻死!

想到这,他突然有了力气,用力推开院门,跑进医馆。

张曼丽对着陈卫东的背影,扬起一抹嘲讽的笑。

她关了院门,上锁。

进医馆的时候,陈卫东跪在了沈思玥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鬼迷心窍,我不知好歹,我忘恩负义,我猪狗不如……”

所有难听的成语,他都用在了自己身上。

沈思玥冷冷地看着陈卫东演苦情戏。

直到他见道歉无用,开始磕头,然后将自己磕晕了过去。

张曼丽:“……”

“他是装的,还是真晕了?”

沈思玥用脚踢了踢陈卫东的腰。

他挺怕痒的,如果装晕,肯定会有反应。

结果是毫无动静。

“真晕了,看来他在监狱里很不好过,不错。”

说这话时,沈思玥的声音透着雀跃。

仇人过得不好,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张曼丽问道:“现在怎么办?将他留下,还是将他扔出去?”

“扔出去的话,他会冻死在外面。他得死,但不是现在。一会等承屿来了,将他扔去后院的杂物间。”

杂物间虽然也很冷,但冻不死人。

“行,那我先去帮伯母做饭。”

没过多久,裴承屿就骑着摩托回来了。

他知道陈卫东今天出狱。

所以在客厅里看到昏迷的他,一点都不意外。

他走到沈思玥面前,如往常一般,摸了摸凸起来的肚子,并亲了一口。

“宝宝,想爸爸没有?”

问完,他正准备将手拿开,手心就被踢了一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胎动。

但每一次都让他觉得生命的神奇,且感觉十分幸福。

沈思玥也感受到了胎动。

她笑着道:“这孩子平时懒得动,可只要感知到你,就常有回应。”

“他是心疼你,不想让你太辛苦。”

裴承屿说完,看向躺在地上的陈卫东。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先扔去杂物间,晾他一晚上,冻不死就行。”

“行,我这就去扔。”

裴承屿拎起昏过去的陈卫东时,眸底划过一抹惊讶。

太轻了。

不出意外的话,怕是连一百斤都没有。

可见他在监狱里过得很不好。

挺好,这就是他想要的!

裴承屿将陈卫东扔进脏兮兮的杂物间,并上了锁。

以防他半夜醒来,在医馆捣蛋。

他去厨房打了声招呼后,去大厅陪沈思玥。

随着孩子的月份越来越大,沈思玥开始做起了胎教。

让孩子听歌、听故事,陪他说话。

裴承屿也会一起胎教。

没过多久,晚饭就做好了。

裴母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玥玥,吃饭了。”

“好的,妈。”

当五大一小围桌而坐,准备吃饭时,杂物间的陈卫东醒了。

他走了大半天的路,又饿了一天,虚弱得起不了身。

饭菜的香味钻入鼻孔,让他更加的饥饿难耐。

此时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

门缝透进来些许光亮。

陈卫东适应黑暗后,很快就发现自己被关在杂物间。

他爬到门口,扶着门往上爬,想要开门出去。

却发现门外落了锁。

“啪啪啪!”

他拍打着门,“放我出去,我要吃饭。”

肚子咕噜噜地叫,胃疼得痉挛。

厨房里的几人都听见了,却没有理会。

直到吃完饭,还剩一点残羹剩饭。

裴母看向沈思玥,问道:“玥玥,要不要把剩菜剩饭送过去?”

“不用,今晚先饿着他,让他知道我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可他一直喊,也不是个事,会打扰到邻居。”

裴承屿站起身收拾碗筷。

“等忙完,我就去警告他几句。”

裴母将碗筷拿走,“你现在就去吧,听着挺烦人的。”

裴承屿应了一声后,去了杂物间。

“不想被赶出去,就闭嘴。”

一句话就让陈卫东老实地闭紧了嘴巴。

他想求原谅,却不敢开口,怕被赶出去。

冰天雪地,出去就是死!

他还能待在杂物间,说明他对沈思玥还有用。

有用就不会死。

只要能活着,遭点罪算什么!

想到这,陈卫东释然了。

他缩回角落里,紧紧地抱着自己,不让体温流失,强忍着饥饿感,度秒如年。

次日是周末。

沈思玥睡到自然醒。

裴承屿临时有任务,上班去了。

吃完早饭,沈思玥打开了杂物间的门。

陈卫东饿得昏睡了过去。

开门声犹如救赎一般,让他瞬间惊醒,看向逆光而站的沈思玥。

求生的本能让他再次跪在了沈思玥面前。

“只要你给我一条活路,我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

他的声音尖细又沙哑,让耳朵很不适。

沈思玥冷冷地看着陈卫东,直白地说道:“你应该很清楚,我没把你赶走,是因为你对我还有利用价值。”

陈卫东点头如捣蒜,“我当然明白,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着,他举起手,发誓。

“如果我再背叛你,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思玥压根就不信誓言,只信自己拿捏人的手段。

“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你再犯错,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柔。

陈卫东却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和恐惧。

“我已经无路可退,没有背叛你的理由。”

沈思玥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厨房还有点早饭,吃完将厨房收拾干净,也将自己收拾干净,继续住楼梯间,我给你三天时间调整。”

这话犹如一道光,照亮了陈卫东灰暗的人生。

“好,谢谢。”

说完,他用力磕了个响头。

***

接下来的日子,沈思玥专心养胎。

医药公司的准备工作,能提前完成的,她都使唤陈卫东去做。

到了十二月份。

国家召开全国会议,正式实施对内改革,对外开放。

改革开放的时代到来。

虽然个体工商户还没开放,但缺的只是一纸文件。

有关系且有商业头脑的,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沈思玥也靠着裴家的牵线,租到了一间废弃的大厂房。

并且在过年前,改造成了药品生产车间。

不过只是个空车间。

因为制药器械是管制品,若是想买,就得有相应的资质。

也就是说,沈思玥得先将医药公司的执照办下来。

从三月份开始,各省陆续开放个体工商户登记。

而作为首都的京城,是第一批实行的。

现在是一月底。

所以,再过一个半月,沈思玥就能办营业执照了。

医馆在过年前三天就歇业了。

沈思玥回军区大院之前,孟祥德叮嘱道:“玥玥,你怀孕快九个月了,好好在裴家歇着,就别拜年了。”

沈思玥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确实不适合到处跑。

“那我就提前给师父拜年了。”

说完,她举手作揖。

“祝师父新年快乐,寿比南山,开心幸福一整年。”

孟祥德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沈思玥。

“这是新人的拜年红包,不准推辞。”

一般来说,婚后的第一年,新人都要拎着礼品去给家里的至亲长辈拜年。

长辈给新人红包当回礼,以示祝福。

但沈思玥的情况比较特殊,不去拜年也没有关系。

等长辈去裴家拜年,会将新人红包给她。

她笑着接过厚厚的红包。

“谢谢师父。”

张曼丽也递给沈思玥一个红包。

“玥玥,礼轻情意重,你别嫌弃。”

沈思玥没有拒绝,笑着接过。

“曼丽姐的祝福,我怎么会嫌弃呢?谢谢!”

说完,她看了裴承屿一眼。

裴承屿将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嘻嘻。

“嘻嘻,新年快乐!”

嘻嘻看了妈妈一眼,等她点头之后,接过红包。

然后乖巧地说了几句吉祥话。

快中午的时候,裴承锦开车来接母亲三人回家过年。

今年的年夜饭是裴顾两家一起吃的。

苏若雪看着沈思玥的大肚子,好奇地问道:“玥玥,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她如今怀孕五个多月,因是子宫后位,并不显怀。

沈思玥笑着道:“肚子重,胎动明显,上厕所频繁,怎么睡都不舒服。”

这孩子前期很安静,满八个月之后,特别活泼好动。

好在孩子还是心疼母亲的。

虽然胎动频繁,但不会用力踢踹。

沈思玥见苏若雪对她的肚子很感兴趣,拉过她的手,让她感受胎动。

苏若雪感受到胎动后,震惊又激动。

“真可爱!”

“大嫂,你很快也能感受到了。”

***

过了年。

沈思玥没有回医馆,安心在裴家养胎,等着生产。

二月下旬。

她提前发动,被送去军区医院。

生产还算顺利。

从进产房到生下来,也就花了半个小时,没怎么受罪。

护士将沈思玥从产房推出来时,将包裹好的孩子递给裴承屿。

“恭喜,是个将近七斤的大胖小子。”

裴承屿伸手接过孩子的同时,看向一脸虚弱的沈思玥。

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玥玥,辛苦了。”

沈思玥虽然很累很疲惫,但也非常开心。

“不辛苦,很幸福。”

推着移动床的护士说道:“产妇现在很虚弱,需要好好休息,补充营养,家属去准备吧。”

说完,护士推着床前往单人病房。

裴母将孙子接了过来,对儿子说道:“承屿,你去附近的饭店买一份枸杞红枣炖乌鸡,再买一点猪蹄或者鱼。和饭店说清楚,是给孕妇吃的,味道得清淡一些。”

她不自己去买饭,是因为媳妇马上就要喂奶了,她得教一教。

“行,我这就去买。”

裴承屿走后,裴母就去了沈思玥的病房。

她将孩子放在枕头边,方便沈思玥看。

“生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玥玥,你辛苦了。”

沈思玥虽然生产很顺利,但疼也是真的疼。

好似要将人撕成两半。

她看着皮肤泛红,皱皱巴巴的儿子,眼里是深沉的母爱。

“只要宝宝能平安出生,再辛苦多值得。”

裴母也满眼疼爱地看着孙子。

“这孩子长大以后肯定很帅气,手指长,脸型也好,和承屿刚出生的时候挺像。”

说完,她问道:“玥玥,孩子的名字,你和承屿取好了吗?”

裴承屿已经和裴家人说过了,第一个孩子会随母姓。

裴父裴母当时并不同意。

第一个孩子就随母姓,说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裴老太太却同意了。

她说:“玥玥值得,沈老爷子值得。”

她还说:“以玥玥的性格,肯定会给裴家开枝散叶,晚点也没关系。”

两句话就说服了裴家人,不去争孩子的姓名。

沈思玥点了点头,“我和承屿想了好几个名字,男孩女孩的都有,一会等他回来,就定下来。”

“孩子的名字,你们自己决定就行。”

裴母说完,就给沈思玥讲喂奶的事。

沈思玥上辈子在医院上了好几年的班。

她虽然不在妇产科任职,但接触过不少产妇。

产妇的所有注意事项,她都清楚。

但她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

裴母传授完经验,说道:“玥玥,你看着点孩子,我去打点热水,帮你把身子擦一下,再换身干净的病号服。”

沈思玥点了点头。

生产的时候,她出了一身的汗,不仅病号服汗湿了,头发也没有一根是干的。

想到这,她叫住拿着脸盆离开的裴母。

“妈,除了擦身,我还想洗个头。”

裴母一听这话,连忙拒绝。

“那可不行,生孩子后不能洗头,不然容易落下头疼的毛病,等你出月子再洗。”

沈思玥知道婆母是在关心自己。

她笑着道:“只要注意保暖,不在头发没干的时候吹风,就没有问题。我的头发已经汗湿了,洗一下更好,不然捂一个月会长虱子。”

月子期间不洗头的说法是错误的。

保暖很重要,清洁也不可忽视,不然容易造成感染。

等她的知名度再大一点,话语权再重一点,就让所有女性知道这件事。

裴母见沈思玥坚持,只好答应。

“行,我一会去借两个烤火的炉子,让病房的温度升高一点,再帮你洗头。”

“谢谢妈。”

裴母去打了热水回来,帮沈思玥将身子擦干净后,给她换了新的病号服。

又找了护士来,将汗湿了一些的床单和被套换了下来。

等裴承屿买了饭菜回来,沈思玥正在给孩子喂奶。

他看到后,愣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

裴母看到儿子的表情后,笑着道:“别害羞,那是你媳妇,护着点,别让别人看到就行。”

“等玥玥喂完孩子,你喂她吃饭,我去找院长借两个烤火的炉子,一会帮玥玥洗头发。”

裴承屿一听就知道洗头这事是沈思玥提出来的。

他应道:“妈放心,我会照顾好玥玥的。”

裴母离开后,沈思玥也喂完了孩子。

裴承屿支起小餐桌,将买的大保温盒放在餐桌上。

然后将枸杞红枣炖乌鸡汤、卤猪蹄和炒青菜一一摆好。

因保温格的数量有限,他就只买了一份米饭。

“玥玥,我先喂给你吃,等妈回来,我再去医院食堂买两份米饭回来。”

说完,他伸手去接沈思玥的怀里已经睡着的孩子。

沈思玥躲开裴承屿的手,往床边挪了挪,腾出一小片地方,将孩子放了上去。

她解释道:“孩子不能一直抱着,不然等他习惯以后,就不睡床了,得二十四小时抱着。”

这样会把带孩子的人累疯。

裴承屿立刻收回手,“行,听你的。你想吃什么?我喂你。”

“不用,我自己吃就行。你去食堂买饭吧,妈一会该回来了。”

“好,如果需要帮忙,就喊护士。”

沈思玥的饭吃到一半,裴母就拎着两个烤火炉,裴承屿拿着一大盒米饭,先后回了病房。

等三人吃完,病房里的温度也升了起来。

裴承屿帮沈思玥洗头,用毛巾将头发上的水吸干。

忙完后,他准备和沈思玥商量孩子的名字。

可她已经累得闭上了眼睛。

沈思玥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

刚出生的孩子,胃小吃得少,每两个小时就得吃一次。

等她喂完奶,将孩子哄睡后,聊起了名字。

“承屿,我们准备的三个男孩名,你更喜欢哪一个?”

“我都喜欢,孩子和你姓,你决定就好。”

沈思玥思考了片刻后,说道:“那就叫修远,沈修远。”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注:《楚辞·离骚》】

裴承屿肯定地点头。

“行,就叫修远。”

沈思玥看向裴承屿,笑着道:“大名我定了,小名你来取吧。”

“那就取个谐音,叫圆圆,幸福团圆的意思。”

“好,就叫圆圆。”

“我明天就去派出所的户籍科,给圆圆办户口。”

裴承屿说完,问道:“玥玥,我们是给圆圆办满月宴,还是百日宴?”

“我觉得百日宴好一些,那时候天气暖和,孩子也大了。”

“那就办百日宴,我先去给家里人报喜,说一下办宴席的时间。”

至于他们是先回来一趟看孩子,还是在百日宴当天回来,都可以。

裴承屿去打电话,沈思玥继续休息。

她每两个小时就得喂一次奶,必须见缝插针地休息,不然精力会跟不上。

沈思玥又喂了一次奶后,吃晚饭。

刚吃完没多久,孟祥德和张曼丽就来了,嘻嘻也跟着一起。

孟祥德没想到沈思玥会提前生产,担心的不行。

知道她生产顺利后,放下心来。

“孩子的名字取了吗?什么时候出院?”

沈思玥看着怀里吧唧小嘴的宝宝,温柔地说道:“他叫沈修远,小名圆圆,我后天出院,三个月后给圆圆办百日宴。”

“办百日宴挺好的,孩子大一些,身体就强壮一些,也不容易受惊。”

***

沈思玥是在生产后的第三天出院的。

顺产的身体恢复得快,加上她每天都在喝灵泉水,已经能活动自如。

白天裴母帮忙带孩子,晚上裴承屿帮忙带。

沈思玥只需要每两个小时喂一次奶,日子过得很轻松。

眨眼间,她就出了月子。

三月份的时候,有政协委员提出恢复发展个体工商户的提议。

经过国务院开会讨论,于四月九号发布文件,正式开放了个体工商户,用来解决返城知青的待业问题。

但仅限于个体,不得雇佣员工,只能家庭经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有个人为了将个体户做大,以请亲戚帮忙的名义,避开了死板的政策。

还有一些个体户,雇佣非正式员工,也就是所谓的临时工。

但在私下里,是长期雇佣的关系。

这种“暗箱操作”的行为,只要有利于经济发展,政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思玥的医药公司不算个体经营,是一个需要很多工人的企业。

哪怕她有裴顾两家的关系,也不能在明面上落人口实。

所以医药企业挂在了军区医院的名下。

中医院也成了合作单位。

当然,这关系只是说给别人听的,医药公司由沈思玥独立管理。

她用裴承屿卖沈家古董的钱,买了最好的制药设备。

并招募了一百个工人。

从中筛选出了十个工人去设备厂学习使用和修理的能力。

陈卫东是监督员,也跟着去了。

四月中旬。

工人学成归来,医药公司举办了盛大的开业典礼。

京城所有医院的院长都来参加了。

来的媒体也很多。

在此起彼伏的快门声中,沈思玥、军区医院以及中医院的院长一起剪彩。

随后,庆贺开业的鞭炮被点燃。

遮住医药公司名称的红布也被扯下。

“康乐医药公司”的名字,在这一刻被照相机定格。

次日。

医药公司在一篇篇报道中,传遍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