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断联:陕北四十岁光棍的悲凉纪年
作者:何建刚
一、土窑里的通讯录,蒙着十年厚尘
四十岁的王拴柱,住在陕北横山深处的一孔老土窑里。窑顶的椽木被岁月浸得发黑,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的黄土,就像他脸上纵横的皱纹,刻满了无人问津的沧桑。夜深人静时,他总爱从炕头的木匣子里翻出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裂了道斜纹,电池早已不耐用,充一次电只能撑大半天,可他还是宝贝似的揣着,因为那里面存着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关系”。
通讯录里只有八十七个名字,多半是多年前存下的。他的手指粗糙,带着老茧,划过屏幕时总有些迟钝,像在抚摸一块块早已冷却的石头。第一个名字是“狗蛋”,那是他的发小,两人光着屁股在黄土坡上长大,一起放过羊,一起偷过生产队的玉米,一起在山峁上对着沟壑喊出心里的憋屈。十八岁那年,狗蛋跟着村里的包工队去了XJ,临走时拍着他的肩膀说:“拴柱,等我挣了大钱,就回来带你出去,咱兄弟俩再也不刨这黄土了!”
起初,他们还能通电话。狗蛋在电话里说XJ的戈壁滩有多辽阔,说工地上的饭有多难吃,说他攒了多少工钱;王拴柱在电话里说家里的羊下了崽,说村里的老槐树又开了花,说他想找个媳妇过日子。可慢慢的,电话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狗蛋的话题从工钱变成了工地的纠纷,从攒钱变成了找对象,再后来,变成了他结婚的消息,变成了他孩子出生的喜讯。王拴柱记得,狗蛋结婚那年,他凑了五百块钱彩礼,托人捎了过去,狗蛋在电话里说了句“谢了兄弟”,声音里带着客套的疏远。再之后,电话就打不通了,微信发消息也石沉大海,狗蛋的朋友圈永远停留在孩子满月的照片,背景是XJ的高楼,再也没有半点黄土坡的影子。
王拴柱曾无数次想过,要不要托人问问狗蛋的近况,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听到狗蛋早已忘了他的消息,怕自己的问候变成多余的打扰。他知道,人一旦不联系,就什么都不是了。曾经一起在黄土里滚打的兄弟,如今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十年光阴,早已成了彼此生命里的过客。就像陕北的风沙,刮过之后,连痕迹都留不下。
通讯录往下翻,是“兰花”。兰花是他年轻时喜欢过的姑娘,家住在邻村,长得水灵,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候,他总爱找借口往邻村跑,帮兰花家挑水、耕地、收庄稼,就为了能多看她两眼。兰花也不反感他,会给他递水,会给他塞块红薯,会在他临走时叮嘱他“路上慢点”。他以为,他们会走到一起,会在这土窑里成家立业,会生儿育女,过完这辈子。
可现实终究不如人意。兰花的父母嫌他穷,嫌他没本事,非要把她嫁给邻县一个开煤矿的老板。兰花哭着跟他告别,说:“拴柱,我对不起你,我也是身不由己。”他没怪她,只是红着眼眶说:“你过得好就行。”兰花走后,还给他打过两次电话,说她过得并不幸福,说她想念黄土坡的日子。可后来,电话也断了,听说她生了孩子,跟丈夫去了城里,再也没回来过。
王拴柱点开兰花的微信,头像还是她年轻时的照片,扎着马尾辫,站在黄土坡上笑。他想给她发一句“你还好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按下去。他知道,他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生活里只有黄土、羊群和孤独,而她的世界里有高楼、商场和孩子。一旦断了联系,曾经的情愫,曾经的牵挂,都成了镜花水月,再也触摸不到。
通讯录里还有很多人:村里出去打工的年轻人、曾经一起放羊的老汉、远房的亲戚、镇上生意的老板……他们都曾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短暂的交集,可如今,都成了沉默的符号。王拴柱常常坐在炕头,对着通讯录发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曾经热络的关系,会在不知不觉中淡去?为什么那些曾经说过要“一辈子联系”的人,会走着走着就散了?
窑外的风沙刮了起来,呜呜地响,像在哭。王拴柱关掉手机,塞进木匣子,又用一块破布盖好。他知道,这部手机里的通讯录,就像这孔老土窑一样,早已蒙了十年厚尘,再也擦不干净了。
二、黄土坡上的交换,凉透了四十岁的骨
陕北的黄土坡,贫瘠而辽阔。王拴柱这辈子,就靠着这片黄土谋生。他养着十几只羊,种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惊喜。他清楚地知道,成年人的关系,说到底就是一场合作与交换,就像他用汗水换取粮食,用羊群换取微薄的收入一样。可到了四十岁,他才发现,自己连一场像样的“交换”都维持不下去了。
年轻时,他还能和村里的年轻人一起去镇上打工,一起扛水泥、搬砖头,一起在工棚里喝酒、聊天。那时候,他们交换力气,一起完成繁重的工作;交换情绪,分享打工的苦与乐;交换信息,哪里有好活,哪里工资高,都会互相通知。可随着年龄增长,他的力气不如从前,手脚也慢了,再也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工头不再愿意用他,一起打工的伙伴也渐渐疏远了他,他们宁愿找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不愿意带着他这个“累赘”。
他记得有一次,村里的后生二牛要去城里打工,他想跟着一起去,二牛支支吾吾地说:“拴柱哥,城里的活累,你年纪大了,怕是扛不住。”他知道,这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再也不能和他们交换力气、交换价值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出去打过工,只能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和十几只羊,在黄土坡上孤独地劳作。
他也曾高估过自己在别人心中的位置。村里的老汉李三爷,曾经和他一起放羊,两人无话不谈。李三爷的儿子在城里工作,不常回来,王拴柱就经常帮他挑水、劈柴,帮他照看家里的庄稼。他以为,李三爷会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一把。可去年冬天,他的羊得了病,死了好几只,他急得团团转,想找李三爷借点钱买小羊羔,可李三爷却叹了口气说:“拴柱啊,不是我不帮你,我手里也不宽裕,儿子那边也需要钱。”
他知道,李三爷不是没钱,只是不愿意把钱借给一个“没出息”的光棍。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付出能换来李三爷的真心,却忘了,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永远的情谊,只有永远的利益。一旦你失去了交换的价值,一旦你不能再为别人提供帮助,那些曾经的“好”,都会烟消云散。
村里的人,大多是抱团取暖的。张家有事,李家帮忙;李家有难,张家支援。可这一切,都与王拴柱无关。他没有家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他就像一棵孤零零的沙棘树,长在黄土坡上,无人问津。有人家办喜事,他想去凑个热闹,却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晦气”;有人家办丧事,他想去帮把手,却被人拒之门外,说他“无牵无挂,帮不上忙”。
他渐渐明白,成年人的关系,就像陕北的天气,说变就变。那些曾经和你称兄道弟的人,可能会因为你没有利用价值而疏远你;那些曾经对你笑脸相迎的人,可能会因为你穷而看不起你。这种交换关系,听起来很冷,很功利,可这就是陕北黄土坡上最真实的现实。
有一次,他去镇上买东西,遇到了曾经一起打工的工友老陈。老陈现在在镇上开了一家小饭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王拴柱主动上前打招呼,老陈愣了半天,才认出他来,脸上露出了敷衍的笑容:“是拴柱啊,好久不见。”两人聊了几句,老陈就借口店里忙,转身走了,连一句“进来坐坐”的客气话都没说。
王拴柱站在原地,看着老陈的背影,心里像被陕北的寒风刮过一样,凉透了。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在停止交换的那一刻,彻底断了。他就像这黄土坡上的一粒尘埃,微不足道,没人会记得,没人会在意。
三、眼不见,心不念:黄土深处的孤独常态
“眼不见,心不念”,这句话,王拴柱是从村里的教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教书先生是个文化人,年轻时在城里读过书,后来因为身体不好,回到了村里。王拴柱偶尔会去教书先生家里坐坐,听他讲城里的故事,听他说一些听不懂的大道理。可现在,教书先生也走了,去城里投奔儿子了,再也没回来过。
王拴柱不懂英文,可他明白“眼不见,心不念”的意思。就像村里的人,一旦离开了黄土坡,就再也不会想起他这个光棍;就像他曾经喜欢过的兰花,一旦去了城里,就再也不会想念黄土坡的日子;就像他的发小狗蛋,一旦在XJ扎了根,就再也不会记得曾经一起在山峁上喊过的誓言。
他的堂哥,几年前搬到了县城里住。堂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曾经,他们的关系还算亲近,堂哥会经常来看他,给他带点城里的点心,听他说说家里的情况。可自从堂哥搬到县城后,联系就渐渐少了。起初,还会打电话问问他的近况,后来,电话也不打了,只是在逢年过节时,发一条群发的祝福短信。
去年春节,王拴柱想去县城看看堂哥,他提前杀了一只羊,带着羊肉,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来到了县城。可当他按照堂哥给的地址找到小区时,却被保安拦在了门外。保安给堂哥打电话,堂哥在电话里说:“我不认识他,让他走吧。”
王拴柱愣在原地,手里的羊肉还冒着热气,可他的心却凉到了冰点。他不知道,为什么曾经亲近的堂哥,会变得如此陌生。他想不通,为什么仅仅是因为不在一个地方生活,不在一个圈子里,关系就会淡到这种地步。
他抱着羊肉,默默地离开了小区,坐班车回了黄土坡。路上,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黄土坡,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这就是“眼不见,心不念”的无奈,这就是多数人际关系的常态,不管你曾经多在乎,不管你们曾经多亲近,一旦分开了,一旦不联系了,就会慢慢忘记,慢慢疏远。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王拴柱每天放羊、种地,很少能遇到同龄人。他想找人说说话,都找不到。有时候,他会对着羊群说话,对着黄土坡说话,对着窑洞里的墙壁说话,可回应他的,只有陕北的风沙声,呜呜地,像在嘲笑他的孤独。
他曾经有一个邻居,是个孤寡老人,两人住得近,偶尔会互相照应。老人会给她送点自己种的蔬菜,他会帮老人劈柴、挑水。可去年冬天,老人走了,在一个寒冷的夜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老人走后,再也没人给她送蔬菜,再也没人听他说心里话,他的世界,变得更加孤独了。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山峁上,看着远处的黄土坡,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他想起年轻时的日子,想起曾经一起玩耍的伙伴,想起曾经喜欢过的姑娘,想起那些曾经在他生命里出现过的人。可那些人,就像天边的云,飘过之后,就再也不见了。
有人说,孤独是中年人的常态,可对于王拴柱来说,孤独是刻在骨子里的悲凉。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他的世界里,只有黄土、羊群和无尽的孤独。他知道,“眼不见,心不念”不是悲观,而是现实,是他这种陕北光棍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有一次,他在山上放羊,遇到了一只受伤的小鸟。小鸟的翅膀断了,飞不起来,在地上无助地叫着。王拴柱把小鸟抱回了家,给它包扎伤口,给它喂水、喂米。小鸟在他的照顾下,渐渐好了起来。可当小鸟能飞的时候,它还是毫不犹豫地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王拴柱看着小鸟飞走的方向,心里空荡荡的。他想,自己就像这只小鸟,曾经被人短暂地记起,曾经有过短暂的陪伴,可最终,还是要独自面对孤独。他也像那些离开他的人,一旦从别人的世界里消失,就再也不会被想起。
四、怕打扰的沉默,是黄土里的遗憾
王拴柱是个内向寡言的人,更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他怕打扰别人,更怕被别人拒绝,所以,他总是选择沉默。哪怕心里再想念,哪怕心里再孤独,他也不会主动联系别人。
他想念发小狗蛋,想知道他在XJ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他的孩子长多大了,可他不敢给狗蛋打电话,他怕狗蛋已经忘了他,怕电话接通后,是尴尬的沉默,是客气的疏远。他想念曾经喜欢过的兰花,想知道她过得幸福不幸福,想知道她有没有偶尔想起过黄土坡的日子,可他不敢给兰花发微信,他怕打扰她的生活,怕她的丈夫看到,怕自己的问候变成多余的负担。
他想念堂哥,想知道他在县城里过得怎么样,想知道他的身体好不好,可他不敢给堂哥打电话,他怕堂哥还是像上次一样,说不认识他,怕自己的想念变成自取其辱。
村里的人,大多都有微信,都喜欢在朋友圈里分享自己的生活。王拴柱也有微信,可他很少发朋友圈,他的朋友圈里,只有几张黄土坡的照片,几张羊群的照片,再也没有其他内容。他喜欢翻看别人的朋友圈,看村里的年轻人分享城里的生活,看堂哥分享县城里的趣事,看兰花分享她和孩子的幸福时光。可他从来不敢点赞,从来不敢评论,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到别人的幸福。
他知道,真正的打扰,是明明可以联系,却放任关系变淡。可他更怕,自己的主动联系,会变成别人的负担,会让别人觉得厌烦。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打扰。可这种沉默,却让他的关系越来越淡,让他的孤独越来越深,让他的遗憾越来越多。
去年冬天,村里的老汉李三爷病了,住进了镇上的医院。王拴柱想去看看他,可他又怕被李三爷的家人拒绝,怕自己的出现会让他们不高兴。他在医院门口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后来,他听说李三爷出院了,身体好了很多,可他还是没有去看望李三爷,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他。
他知道,自己的沉默,是一种懦弱,是一种逃避,可他别无选择。他就像黄土坡上的一棵老槐树,默默地点缀着这片贫瘠的土地,却从来不敢主动向别人靠近,怕被别人砍伐,怕被别人嫌弃。
有一次,他的手机坏了,开不了机。他把手机拿到镇上的维修店去修,维修师傅告诉他,手机太旧了,没必要修了,不如换个新的。可王拴柱舍不得,他说:“这里面有我很多朋友的联系方式,我不能换。”维修师傅笑了笑,说:“就算有联系方式,不联系,也没用啊。”
王拴柱愣住了,维修师傅的话,像一把锤子,敲醒了他。是啊,就算有联系方式,不联系,也没用。就算心里再想念,不主动,也只能是遗憾。可他还是不敢主动,他怕,他怕自己的主动,会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他把修好的手机拿回了家,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是偶尔翻看通讯录,却从来不敢按下通话键。他知道,自己的沉默,会让他失去更多,会让他的遗憾越来越深,可他还是改不了,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悲凉,是他这种陕北光棍无法摆脱的宿命。
五、走散的人,是黄土里的沙
王拴柱知道,不是所有关系都值得拼命去维系,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真心相待。就像村里的有些人,曾经和他走得很近,可最终,还是走散了。走散了,就算了,他常常这样安慰自己,可心里的悲凉,却像黄土里的草,越长越盛。
村里的后生二牛,曾经和他一起放过羊,一起去镇上赶过集。二牛年轻,有活力,嘴巴也甜,经常喊他“拴柱哥”。王拴柱也很喜欢二牛,把他当成亲弟弟一样看待,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他。二牛家的羊丢了,他跟着一起在黄土坡上找了整整一夜;二牛没钱交学费,他偷偷塞给二牛两百块钱,说“拿着用,不用还”。那时候,二牛总说:“拴柱哥,等我将来有本事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可后来,二牛去了城里打工,认识了城里的姑娘,结婚生子,再也没回来过。起初,二牛还会给村里的父母打电话,偶尔也会问问王拴柱的近况,可慢慢的,连给父母的电话都少了,更别提他这个“拴柱哥”了。去年,二牛的父母搬到城里和他一起住,临走时,王拴柱去送他们,想托他们给二牛带句话,问问他过得好不好。二牛的父亲叹了口气说:“拴柱啊,二牛在城里忙得很,怕是没心思记着这些了,你也别惦记他了。”
王拴柱看着二牛家空荡荡的土窑,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他想起曾经和二牛在黄土坡上放羊的日子,想起二牛喊他“拴柱哥”时的模样,想起二牛说要报答他的誓言。可如今,那些都成了过眼云烟,二牛就像黄土里的沙,被风一吹,就飘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村里还有个叫三娃的,和他是同岁,小时候一起上学,一起逃课,一起被老师罚站。三娃脑子活,不甘心一辈子刨黄土,早早地就出去做买卖,先是在镇上卖水果,后来又去城里开了个小超市。起初,三娃还会偶尔回村里看看,每次回来都会给王拴柱带点城里的零食,和他聊聊城里的新鲜事。王拴柱也为他高兴,觉得三娃有出息,没白折腾。
可随着三娃的生意越做越大,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联系也越来越淡。有一次,王拴柱去城里办事,特意找了三娃的超市,想看看他。超市里人来人往,三娃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和曾经那个在黄土坡上打滚的少年判若两人。王拴柱喊了他一声,三娃愣了半天,才认出他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随后便热情地招呼他:“拴柱,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可坐下还没聊几句,三娃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电话,一口一个“王总”“李总”,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把王拴柱晾在了一边。王拴柱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心里明白,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三娃的世界里,是生意、是人脉、是利益,而他的世界里,只有黄土、羊群和孤独。临走时,三娃给了他一箱牛奶,说:“拴柱,我这儿忙,就不留你吃饭了,这点东西你拿着路上喝。”
王拴柱提着牛奶,走出了超市,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三娃不是故意冷落他,只是他们的人生轨迹早已分叉,再也没有了交集。那些曾经一起经历过的青春岁月,在时间的冲刷下,早已变得模糊不清。走散了,就算了,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可眼泪还是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陕北的黄土坡上,每天都有人离开,每天都有人走散。王拴柱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他知道,这是人生的常态,可他还是无法释怀。那些走散的人,就像他生命里的一道道光,曾经照亮过他的世界,可如今,光灭了,他的世界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山峁上,看着远处的黄土坡,心里琢磨着:为什么人总是要走散呢?为什么曾经那么好的关系,会说断就断呢?他想不明白,也没人能告诉他答案。他只知道,走散的人,就像黄土里的沙,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六、不敢打扰的沉默,是刻在骨子里的悲凉
王拴柱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惊喜。他每天放羊、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唯一的陪伴,就是那十几只羊和一孔老土窑。他心里也有想念的人,也有想联系的冲动,可他不敢,他怕打扰别人,更怕被别人拒绝。
他想念远在XJ的发小狗蛋,想知道他的生意做得怎么样,想知道他的孩子是不是已经长大了,想知道他有没有偶尔想起过黄土坡上的日子。他无数次拿起手机,翻到狗蛋的联系方式,手指在通话键上徘徊,可最终还是放下了。他怕狗蛋已经忘了他,怕电话接通后,是尴尬的沉默,是客气的疏远。他更怕,狗蛋的身边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他的问候只会变成多余的打扰。
他想念曾经喜欢过的兰花,想知道她在城里过得幸福不幸福,想知道她的孩子是不是像她一样水灵,想知道她有没有偶尔想起过那个在黄土坡上默默为她付出的年轻人。他点开兰花的微信,看着她的头像,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他怕打扰她的生活,怕她的丈夫看到,怕自己的出现会破坏她的幸福。他更怕,兰花早已不记得他是谁,他的思念只会变成自取其辱。
他想念搬到县城里的堂哥,想知道他的身体好不好,想知道他在县城里住得习不习惯,想知道他有没有偶尔想起过这个在黄土坡上孤零零的堂弟。他有堂哥的电话号码,也有他的微信,可他从来不敢主动联系。上次去县城被堂哥拒之门外的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那深深的刺痛了他的自尊心。他怕再次遭到拒绝,怕再次感受到那种被人嫌弃的滋味。
村里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牌、做家务,可这一切都与王拴柱无关。他就像一个局外人,被排斥在所有的圈子之外。有人家办喜事,他想去凑个热闹,感受一下烟火气,可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晦气”,说他“一个光棍,凑什么热闹”。他只能灰溜溜地转身离开,回到自己冷清的土窑里,对着墙壁发呆。
有人家办丧事,他想去帮把手,尽一份力,也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人家却客气地拒绝了,说:“拴柱啊,谢谢你的好意,可这儿的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还是回去吧。”他知道,人家是嫌他无牵无挂,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也怕他这个“光棍”的晦气会影响到家里。他只能默默地离开,心里像被陕北的寒风刮过一样,凉透了。
他也曾尝试过主动联系别人。有一次,他给村里的一个老同学发微信,问问他的近况,可消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再也没有收到回复。还有一次,他给曾经一起打工的工友打电话,想约他出来喝喝酒,聊聊天,可电话接通后,对方只是敷衍地说了几句,就借口有事挂了电话。
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被拒绝,让王拴柱渐渐失去了主动联系别人的勇气。他开始变得沉默,变得孤僻,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再愿意和别人接触。他知道,真正的打扰,是明明可以联系,却放任关系变淡。可他更怕,自己的主动联系,会变成别人的负担,会让别人觉得厌烦。
这种不敢打扰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把王拴柱紧紧地困住,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孤独,越来越深;他的悲凉,越来越重。他就像黄土坡上的一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无人问津,无人关心。
有一天,他的羊丢了一只。他在黄土坡上找了整整一天,从日出找到日落,也没找到。天黑了,陕北的夜晚格外寒冷,风呜呜地刮着,像在哭。他坐在山峁上,看着漆黑的夜空,忍不住哭了起来。他不是为了丢了的羊而哭,而是为了自己孤独的人生而哭。他多么希望,能有个人陪他一起找羊,能有个人安慰他几句,能有个人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可现实是,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和悲凉。
七、时间的筛选,只留下孤独的自己
王拴柱常常听村里的老人说,时间是个好东西,它能帮你筛选出哪些是值得留在生命里的人,哪些只是路过。可对于王拴柱来说,时间筛选来筛选去,最后只留下了他自己,和无尽的孤独。
年轻时,他也曾有过很多朋友,很多关系。有一起长大的发小,有一起上学的同学,有一起打工的工友,有曾经喜欢过的姑娘。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人一个个都离开了他,走散了,断联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留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坡上。
他曾经以为,发小狗蛋会是他一辈子的兄弟,就算隔得再远,关系也不会变。可时间证明,他错了。距离和时间,足以冲淡一切,包括曾经最深厚的情谊。他曾经以为,兰花会是他一辈子的牵挂,就算不能在一起,也会一直记得彼此。可时间证明,他也错了。生活的琐碎和现实的压力,足以让一个人忘记曾经的情愫和牵挂。
他曾经以为,堂哥会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就算搬到了城里,也会一直关心他。可时间证明,他还是错了。身份的差距和生活的隔阂,足以让亲情变得疏远和陌生。
时间就像一把筛子,把那些不牢固、不真诚的关系一个个都筛掉了。可王拴柱没想到,最后留在筛子里的,竟然只有他自己。他不知道,是自己不够好,还是那些关系本身就不值得珍惜。他想不明白,也没人能给他答案。
村里的教书先生曾经告诉过他,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抓住所有人,而是珍惜那些愿意和你保持联系、互相主动的人。可王拴柱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生命里,根本没有这样的人。没有人愿意和他保持联系,没有人愿意主动关心他,没有人愿意走进他的世界。
他的生活里,没有惊喜,没有温暖,没有陪伴,只有黄土、羊群、风沙,和深入骨髓的悲凉。他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放羊、种地、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有一次,村里来了个收羊的贩子。贩子是个健谈的人,和王拴柱聊了起来。贩子问他:“大哥,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不孤单吗?怎么不找个伴儿过日子?”王拴柱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怎么能不孤单呢?可他又能找谁做伴儿呢?村里的姑娘,要么嫁了人,要么出去打工了,根本没人看得上他这个穷光棍。
贩子又问他:“你就没有个亲戚朋友,偶尔来看看你?”王拴柱摇了摇头,说:“都走了,都断联系了。”贩子叹了口气,说:“大哥,你也别太孤单了,有空多出去走走,多联系联系别人,关系是靠维系的。”
王拴柱苦笑了一下,他也想啊,可他不敢,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他的世界,早已和别人的世界脱轨了。他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不知道别人在做什么,不知道该和别人聊些什么。他就像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人,孤零零地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王拴柱的头发越来越白,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身体也越来越差。他的羊,从十几只变成了几只;他的田地,因为体力不支,也荒了不少。他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越来越悲凉。
他常常坐在炕头,看着窗外的黄土坡,心里琢磨着:自己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没有家庭,没有事业,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他就像这片黄土坡上的一粒尘埃,微不足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时间筛选掉了所有的人,只留下了孤独的他。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人生,就像这片贫瘠的黄土坡一样,没有希望,没有未来,只有无尽的悲凉和孤独。
八、久不问候,便是告别
王拴柱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久不问候,便是告别。那些曾经和他关系很好的人,那些曾经在他生命里留下过痕迹的人,因为长时间不联系,不问候,都变成了陌生人,都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他和发小狗蛋,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兄弟,可因为久不问候,久不联系,如今成了通讯录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不知道狗蛋的近况,狗蛋也不知道他的生活,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了交集。
他和曾经喜欢过的兰花,曾经是彼此牵挂的人,可因为久不问候,久不联系,如今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不知道兰花过得好不好,兰花也不知道他的孤独,他们就像两条交叉线,相遇之后,便越走越远。
他和堂哥,曾经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可因为久不问候,久不联系,如今成了互不打扰的路人。他不知道堂哥的身体怎么样,堂哥也不知道他的艰难,他们就像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联系。
王拴柱想起了村里的一对老夫妻,他们在一起几十年了,感情一直很好。他曾经问过老太太,为什么他们的感情能这么长久。老太太笑着说:“傻孩子,感情是靠维系的,每天说说话,互相问候一句,关心一下对方,感情才能长久啊。久不问候,就算是夫妻,感情也会淡的。”
那时候,王拴柱还不明白老太太的意思。可现在,他明白了。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都需要互相问候,互相关心,互相维系。一旦停止了问候,停止了联系,感情就会慢慢变淡,最后走向终结。
他曾经有一个机会,可以和兰花走到一起。可因为他的不善言辞,因为他的不懂问候,因为他的不敢主动,最终错过了她。他曾经有一个机会,可以和狗蛋保持联系。可因为他的沉默,因为他的怕打扰,因为他的不主动,最终断联了。他曾经有一个机会,可以和堂哥保持亲情。可因为他的自卑,因为他的怕被拒绝,因为他的不问候,最终疏远了。
这些错过,这些遗憾,像一根根针,深深扎在王拴柱的心里,让他痛苦不堪。他常常想,如果当初他能主动一点,如果当初他能多问候一句,如果当初他能勇敢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独,这样悲凉?
可人生没有如果,时光也不能倒流。错过的,就永远错过了;遗憾的,就永远遗憾了。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后悔,默默地承受着所有的痛苦和悲凉。
陕北的黄土坡上,风依然在刮,沙依然在飞。王拴柱的日子,依然过得孤独而悲凉。他每天放羊、种地,偶尔会翻看手机里的通讯录,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和遗憾。
他知道,久不问候,便是告别。那些曾经在他生命里出现过的人,那些曾经和他关系很好的人,都因为久不问候,久不联系,而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他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孤零零地活在这片黄土坡上,无人问津,无人关心。
九、没有来日方长,只有黄土为伴的此刻
王拴柱四十岁了,人到中年,他才真正明白,哪有什么来日方长,只有此时此刻。那些曾经以为会有机会再见的人,那些曾经以为会有机会弥补的遗憾,到最后,都成了永远的不可能。
他曾经以为,等自己攒够了钱,就去XJ找狗蛋,和他再喝一次酒,再聊一次当年在黄土坡上许下的“挣大钱、闯天下”的誓言。可现在,他炕头木匣子里的积蓄,勉强够买几只小羊羔,够他熬过几个寒冷的冬天,却再也支撑不起一场跨越千山万水的重逢。更重要的是,他没了那份勇气。他怕火车到站,拨通狗蛋的电话,那边传来的是全然陌生的声音,问一句“你是谁”;他怕见到狗蛋时,对方早已被城市的烟火磨平了当年的棱角,身边围着妻小,他这个从黄土里钻出来的光棍,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连坐下喝杯茶的资格都没有。
他曾经以为,等自己过得好一点了,就去城里找兰花,跟她道个歉。当年兰花哭着说“身不由己”时,他只说了句“你过得好就行”,却没敢告诉她,他愿意拼命挣钱,愿意去学手艺,愿意为了她离开黄土坡。他想跟她说,当年不是他没本事,只是他太自卑,太怕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可现在,他知道,这份道歉永远送不出去了。兰花的朋友圈里,是孩子的成绩单,是和丈夫的旅行照,是城里温馨的家。她的幸福早已和他无关,他的出现,只会像一粒沙子掉进平静的湖面,搅乱人家的生活,最后只落下“不知好歹”的骂名。
他曾经以为,等自己老了,走不动了,就去县城找堂哥。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就算以前有过隔阂,看在祖宗的份上,堂哥总会给他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可去年冬天,他在镇上遇到了堂哥的儿子,那个从小喊他“小叔”的孩子,如今西装革履,眼神里满是疏离。孩子说:“小叔,我爸说你一个人惯了,城里的房子小,住不开,你还是在村里住着自在。”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透了他的心脏。他才明白,有些疏远,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拒绝,就算说得再委婉,本质上还是嫌弃。
陕北的冬天来得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王拴柱裹紧了身上打满补丁的棉袄,赶着仅剩的几只羊,慢慢走在黄土坡上。太阳已经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映在贫瘠的土地上,和远处的山峁、近处的枯树,构成一幅荒凉的画。他想起年轻时,和狗蛋、二牛他们一起在这片坡上放羊,那时候的风好像都没这么冷,阳光也好像更暖。他们会比赛谁的羊长得壮,会对着山沟大喊,声音能传出去很远很远,引来回声阵阵。可现在,他再怎么喊,回应他的,只有呜呜的风声,像哭,又像笑。
回到土窑时,天已经黑透了。他点燃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不大的土窑,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的黄土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他给自己煮了一碗玉米糊糊,就着咸菜,慢慢吃着。玉米糊糊有些烫,却暖不了他冰凉的胃,更暖不了他孤独的心。他想起村里的老人说,人活着,图个热热闹闹,图个有人惦记。可他呢?没人惦记他吃得饱不饱,没人关心他穿得暖不暖,没人知道他夜里会不会孤单得睡不着觉。
他从木匣子里翻出那张早已泛黄的照片,是当年和狗蛋、兰花还有几个同学一起拍的。照片上的他,笑得一脸青涩,站在兰花旁边,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狗蛋站在最中间,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可如今,照片上的人,散的散,走的走,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张照片,守着这孔老土窑,守着这片黄土。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子里,盖上破布,像是在封存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他知道,没有什么来日方长,那些曾经憧憬过的未来,那些曾经许下的诺言,都在日复一日的不联系里,变成了泡影。他能拥有的,只有此时此刻的孤独,只有黄土为伴的悲凉。
夜里,他被冻醒了。土窑的窗户纸破了个洞,寒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他裹紧被子,却还是觉得冷。他想起小时候,冬天冷了,母亲会把他搂在怀里,用体温温暖他。可母亲走得早,父亲也在他二十岁那年去世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给过他温暖。他翻了个身,看着黑暗的屋顶,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咸咸的,带着无尽的悲凉。
他想,自己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在这片黄土坡上,放羊、种地,孤独地活着,最后孤独地死去。也许等他走了,都没人知道,就像黄土坡上的一棵枯树,倒了就倒了,没人会在意。那些曾经和他有过交集的人,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叫王拴柱的陕北汉子,在黄土深处,默默地想念过他们,默默地遗憾过。
风还在刮着,呜呜地响,像是在为他哭泣。王拴柱闭上眼睛,心里一片空白。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他还会去放羊、种地,重复着和今天一样的生活。没有惊喜,没有温暖,只有黄土为伴的此刻,只有深入骨髓的悲凉。他想,这大概就是他的宿命,一个陕北四十岁单身男人的宿命,被遗忘在黄土深处,在不联系的沉默里,耗尽一生。
十、断联的尽头,是黄土掩埋的悲凉
王拴柱的日子,像陕北的黄河水,缓慢而浑浊地流淌着,没有尽头,也没有希望。四十岁的他,早已不再奢望有人能走进他的生活,不再期待那些断联的人能突然联系他。他知道,断联的尽头,不是重逢,而是被黄土掩埋的悲凉。
开春的时候,村里来了个修路的工程队,打破了黄土坡的宁静。工程队里有个年轻的后生,叫小亮,和王拴柱还算投缘。小亮是外地来的,第一次来陕北,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他会问王拴柱黄土坡的故事,问他放羊的技巧,问他村里的人情世故。王拴柱也愿意跟他说话,毕竟,这是长久以来,第一个愿意认真听他说话的人。
那段时间,王拴柱的日子多了一丝生气。他会把自己种的红薯、土豆送给小亮,小亮也会把工程队里的饼干、水果分给她。晚上没事的时候,小亮会来他的土窑里坐会儿,两人围着煤油灯,聊到深夜。小亮说,等路修好了,他就回南方老家,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王拴柱听着,心里既羡慕,又悲凉。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憧憬,可如今,那些憧憬都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他也曾想过,和小亮保持联系。就算路修好了,小亮回了南方,他们也可以打电话、发微信,分享彼此的生活。可他还是没敢说出口。他怕,怕小亮走了之后,就像狗蛋、兰花他们一样,渐渐忘了他;怕自己的问候,又一次石沉大海。他已经承受不起太多的失望了。
路修好了,工程队要走了。小亮来跟他告别,给了他一个崭新的保温杯,说:“拴柱哥,这个你拿着,冬天喝水暖和。以后我会给你打电话的。”王拴柱接过保温杯,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他点了点头,说:“一路顺风,照顾好自己。”
小亮走了,带着他的承诺,也带走了王拴柱生活里仅有的一丝生气。土窑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黄土坡又回到了以前的荒凉。王拴柱每天都会把那个保温杯带在身边,放羊的时候,渴了就喝一口热水,心里会泛起一丝短暂的温暖。可他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始终没有等到小亮的电话。他点开小亮的微信,想发一句“你还好吗”,可手指悬在屏幕上,终究还是没按下去。他知道,又一段关系,在断联中走向了尽头。
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老人也渐渐离世了。曾经热闹的村庄,如今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几孔破败的土窑,和几个像王拴柱一样孤独的老人。他去镇上的次数越来越少,一来是身体越来越差,二来是怕见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怕听到别人议论他“一辈子没成家”“孤苦伶仃”。
有一次,他去镇上买种子,遇到了兰花的母亲。老太太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走路也颤巍巍的。她认出了王拴柱,叹了口气说:“拴柱啊,你也老了。兰花前两天还跟我说起你,说当年对不起你。”王拴柱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说“我不怪她”,想说“我一直惦记着她”,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她过得好就行”。
老太太说:“兰花过得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会想起黄土坡的日子,想起你帮她家里干活的样子。她说,当年要是嫁给你,也许会苦一点,但心里踏实。”王拴柱听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原来,兰花还记得他;原来,当年的情愫,并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早已断联多年,各自的人生早已定型,再也没有了交集。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王拴柱走得很慢。黄土坡上的风,刮得他眼睛生疼。他想起了很多人,狗蛋、兰花、二牛、三娃、小亮……他们都曾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都曾给过他短暂的温暖,可最后,都因为不联系,变成了他生命里的过客。他就像一个守在站台的人,看着一列列火车驶来,又看着一列列火车离去,却始终没有属于自己的那一趟。
回到土窑时,天已经黑了。他把保温杯放在炕头,点燃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就像这孔老土窑一样,早已走向了下坡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死后,会不会有人记得他。也许,他就像这片黄土坡上的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消失了,没有痕迹,没有牵挂。
断联的尽头,是无尽的悲凉,是被黄土掩埋的孤独。王拴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一片平静。他不再想念那些人,不再遗憾那些事,不再期待那些不可能的重逢。他知道,自己终将和这片黄土融为一体,那些断联的关系,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深埋心底的遗憾,都会随着他的离去,被黄土掩埋,再也无人知晓。
陕北的黄土坡,依然辽阔而贫瘠。风还在刮,沙还在飞,太阳依旧东升西落。王拴柱的土窑,静静地立在黄土深处,像一个孤独的符号,诉说着一个中年单身男人的悲凉故事。而那些断联的人,那些逝去的时光,都成了黄土坡上最沉默的注脚,在岁月的长河里,渐渐被遗忘,渐渐被掩埋。没有来日方长,只有黄土为伴的此刻;没有永恒的关系,只有断联后无尽的悲凉。这,就是王拴柱的人生,一个被不联系摧毁的人生,一个被黄土掩埋的悲凉。
序言
癸卯年秋,我站在华山东峰的观日台,脚下云海翻涌如涛,身旁松涛呜咽似泣。朝阳刺破晨雾的刹那,金色光芒铺洒在黛色山峦间,天地壮阔得令人心颤,可这份雄浑辽阔,却分毫暖不透我心底的寒凉——那一刻,我满脑子都是陕北横山深处的黄土坡,那孔爬满皱纹的老土窑,还有那个四十岁仍孤身一人的王拴柱。
我与拴柱算不上至交,却在陕北采风的日子里,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他话不多,总是沉默地坐在土窑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峁发呆,手里摩挲着一部裂了屏的旧手机,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后来我才知道,那手机里存着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牵挂:发小的号码、初恋的微信、远房亲戚的联系方式,还有许多早已断联的故人姓名。那些名字,像蒙着厚尘的旧物,在他的生命里静静躺着,再也无人问津。
此次登华山,本是想借山巅的清风驱散心头郁结,却没想站在这“天下第一险”的东峰之上,视线越过高山云海,望见的竟是黄土坡上那抹孤独的身影。拴柱的人生,像极了陕北高原上的一株沙棘,在贫瘠的土地上孤独生长,经历过风沙摧残,也盼过雨露滋养,可最终,还是逃不过“人一旦不联系,就什么都不是了”的宿命。
他与发小曾在黄土坡上许下“挣大钱、闯天下”的誓言,却在岁月的拉扯中渐行渐远,最后只剩通讯录里一个冰冷的名字;他曾对邻村姑娘倾注满腔真心,却因现实的差距与沉默的自尊,眼睁睁看着爱情走远,断联后连一句问候都不敢轻易发出;他与亲人曾有血浓于水的羁绊,却在距离与境遇的隔阂中渐渐疏远,最后成了彼此生命里的“陌生人”。
站在东峰的悬崖边,山风裹挟着清冽的寒气刮在脸上,竟与陕北黄土坡的风沙有几分相似——同样的刺骨,同样的带着宿命般的苍凉。我突然明白,拴柱的悲凉,从来不是孤身一人的寂寞,而是那些曾经滚烫的情谊,在“不联系”的时光里慢慢冷却、消散,最后只留下他一个人,守着回忆与黄土,在沉默中耗尽半生。
成年人的关系,大抵都是如此。我们交换时间、交换情绪、交换价值,一旦停止了这场心照不宣的“合作”,再深的情谊也会如黄土坡上的草,枯了、黄了,再也回不来。“眼不见,心不念”,这句看似薄情的话,竟成了多数人际关系的常态。而拴柱的故事,不过是这常态中最鲜活、也最令人心疼的注脚。
风过东峰,云海依旧翻涌,可我心底的悲凉却愈发浓重。我想,或许我该为拴柱写点什么,为他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为他那些藏在沉默里的遗憾,也为我们每个人生命中,那些因“不联系”而渐渐走远的人。于是,便有了这篇《》。
文字落笔时,东峰的云雾正慢慢散去,阳光愈发刺眼。可我知道,有些寒凉,终究要在文字里寻一处安放。愿每个被“断联”刺痛过的人,都能在这字里行间,看见自己的影子,也愿我们都能懂得:有些关系,经不起沉默的消耗;有些牵挂,别等错过了才追悔莫及。
何建刚
癸卯年秋于华山东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