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赶紧跑过去,看了一眼,结结巴巴地说:

“原……原厂手册上写的是120兆帕,但马科长下令,让我们给调到了85兆帕……”

“胡闹!简直是拿军工当儿戏!”

宋思明气得拍了一把大腿,指着仪表盘怒骂:

“压强降了这么多,锻造压力不足,材料内部组织疏松,晶粒粗大,打出来的炮管内壁必然存在微裂纹!谁让他这么改的?啊?!”

工人们陆陆续续进了车间,听到宋思明的怒吼,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全都不吭声。

林娇玥没管那边的技术咆哮。她径直走到车间尽头的质检台前,目光落在整齐码放的一排炮管毛坯上。

她伸手拿起一截,掂了掂分量,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这重量不对。

她立刻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拿过一把钢锉,“唰”地一下在毛坯断面上用力锉了一道,锉刀轻易咬入材料,火花暗淡稀疏,与特种钢的明亮密集火花截然不同

林娇玥扔掉锉刀,盯着毛坯切面上暴露出的纹理,嘴角挑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李明远,这批料,是哪天上产线的?”

李明远看了一眼那个切口,脸色瞬间白了:

“报告林组长,是……是上周四。”

“哪个班组经的手?”

李明远一愣,犹豫地转头看向工人堆。人群里一个矮壮的中年汉子往后缩了一步,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一捅,不情不愿地站了出来,两股战战。

“我……我们甲班打的。”

林娇玥大步走到他面前,眼神凌厉如刀:

“你叫什么名字?干了几年钳工了?”

“王……王德福。在厂里干了十一年钳工了……”汉子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抖,

“林组长,是不是……是不是锻造温度太高,料子不行了?”

“十一年?”

林娇玥猛地抓起那截被锉开的毛坯,“咣”的一声砸在铁质工作台上!

巨响震得王德福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少拿温度的把戏糊弄我!”

林娇玥厉声喝道,手指几乎要戳进王德福的眼睛里,

“你干了十一年的手艺,特种炮管钢和这种廉价的高碳钢,你在砂轮上磨一下分不出火花来?!国家前线急缺物资,调拨给你们的极品特种钢去哪了?!”

此言一出,宋思明倒吸了一口冷气,全车间的工人更是如遭雷击,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恐慌声。

“王德福!”

林娇玥步步紧逼,声音响彻整个车间,

“这种劣质高碳钢,就算用原厂参数打出来,送到前线也是顶不住三十发炮弹就会炸膛的废铁!是谁逼着你们闭上眼睛,把这种带着志愿军战士鲜血的东西送出厂的?!说话!”

王德福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油污和铁屑的地上。

“林组长!我不是人啊!我猪油蒙了心!”

这个东北汉子扬起粗糙的大手,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眼泪流了一脸,

“可是这真不怪我们啊!上个月底,钱厂长和马科长趁着夜班,让保卫科的人开了三辆大卡车,把库里的好钢材全给拉走了!”

王德福趴在地上,崩溃地嚎啕大哭:

“第二天,他们拉了这批破烂回来,硬说是苏联那边调整了新配方。我一上手就知道材料不对劲,我去找马科长理论,他一脚把我踹出来,说我要是敢往外漏半个字,就开除我全家,还要查我历史问题!”

“就因为怕被开除,你就拿前线战士的命去换你的铁饭碗?!”

宋思明气得浑身发抖。

“不止啊……”旁边几个甲班的工人也红着眼眶跪了下来,

“马科长私下给咱们班每人发了五斤棒子面,还说只要闭着嘴干活,每个月多给两斤猪肉配额和二两油票……家里孩子都饿得浮肿了,我们……我们不敢不听啊……”

巨大的悲凉在车间里蔓延。为了两斤肉票的生存妥协,成了这群底层工人一辈子洗不掉的罪恶。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猎风无声地让开半步,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旧中山装的男人,佝偻着背挤了进来。他紧紧抱着一个边角磨破的黑皮包,仿佛抱着自己的命。

“林组长……”男人走到质检台前,声音干涩,

“我叫周长河,原先是一号车间的正主任,去年六月被钱保国找借口撤了。”

他颤抖着手解开皮包的搭扣,捧出一大沓发黄、甚至有些受潮的稿纸。

“这是我偷偷记的底账。从去年四月他们第一次换假料开始,用的是哪种型号的高碳钢、到底被拉走了多少吨极品特种钢,都在这儿了。”

周长河将纸片递过去。

宋思明一把抢过那沓纸,推了推眼镜,迅速翻看起来。

起初,宋思明只是想看走私的数据,但随着目光扫过纸张边缘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甚至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等等……”宋思明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周长河,

“这批劣质高碳钢在85兆帕下的废品率模型……还有这个晶格应力分析公式……这是你自己推导出来的?!”

周长河瑟缩了一下,木然地点点头:

“是。我大学学过一点热力学,后来瞎琢磨的。我算过了,按照他们逼工人用的这种烂材料和假参数,废品率最高能达到28%。钱保国就是利用这个账面上的‘高损耗’,把省下来的好钢材合法装车运走的。”

“你疯了!”

宋思明激动得一把攥住周长河的肩膀,由于用力过猛扯动了后背的伤,疼得一咧嘴,但眼睛却亮的吓人,

“周长河,你这套应力分析的水平,放在北京兵工总局去当个高级研究员都绰绰有余!你有这么绝顶的理论底子,早就把他们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你为什么不往上报!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这帮王八蛋糟蹋国之重器!”

听到宋思明的质问,周长河僵直的脊背猛地垮塌下去。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痛苦地捂住脸,凄厉的哭声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我怕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