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派在外弟子,陆续回归华山。

两宗弟子置办酒果鱼肉,到处张灯结彩,准备过年,在外有外差的,则需要会帐。

岳不群和宁中则师兄妹,早在十月就去了霍家庄收租,在那里住了月余,方才归来。

自古华山一条道。

师兄妹雇佣了数十位挑夫、脚夫,才将收来的米粮和银两送上华山。

来到华山派主院,便由管帐的师兄接过帐单,一样样过目,收入库房。

管帐的师兄是剑宗的,一言不发,看到不明白的地方立即质问二人,声色俱厉。

岳不群和他打了多次交代,早已经熟悉不过,挑剔的地方,也只是一笑了之,并不在意。

宁中则则几次气得柳眉倒竖,就要发作,却被岳不群摇头示意不可。

气宗管收租,剑宗管帐目。

华山派的派风清廉的很。

一袭青衫,一中年男子飘然而入。

三人一看,连忙躬身施礼:“风师叔。”

风清扬微微一笑,他一身风尘,神情却甚是洒脱。

朝著岳不群与宁中则微微颌首,风清扬笑道:“你们两个打秋风回来了!”

岳不群拱手道:“师叔,我们只是在霍家庄小住一些时日,这是往年惯例我师父说—

“不群总是这般谨小慎微。”风清扬打断了他的话,皱眉道,“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到了庄子上,自然每天都是肥鸡美酒,尽你们受用。这可是华山美差,难道不是打秋风?”

宁中则却扑味一声笑了出来。

“风师叔你又去江南了?”

风清扬取出几页帐单,扔给帐房:“为了赶回来,累死一匹好马,都写在帐上了,赶紧会帐吧。”

其时华山派仅仅一流高手,就有二三十位,更有风清扬这等名动江湖的剑术高手坐镇。

同时还执掌五岳盟主。

在江湖中名声可谓如日中天。

遥远的江南,江湖中有所争端,不少帮派也要派人来请华山派前去主持公道这位风师叔,热衷于帮人排忧解难,是最好事的一位。

这一次下江南,好似是近些年来住的最久的一次。

帐房看著风清扬凌乱的记录,心中不禁发苦。

趁著空闲,风清扬从怀中取出一柄折扇,扔给岳不群。

“华山就你一个读书人,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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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不群连忙接过,打开一看,只见笔墨灵动,意境深远,不禁欢喜道:“好扇!谢过师叔。”

宁中则在他背后撇了一眼扇子,不禁著嘴道:“师叔太偏心了,给师兄买这么贵重的扇子,却是忘记我给我梢礼物。”

如今华山气宗、剑宗,终日热衷正邪之辩,闹得剑拔弩张,门人弟子各自敌视,道路以目。

两宗先清理的是中间派。

何为中间派?

就是认为“气功剑术,两者都是主”的华山门人。

但凡你说这样一句,剑、气两宗都会向你杀来,保证你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风清扬虽在剑宗,却最是厌恶这种风气。

对于岳不群、宁中则来说,风清扬就是剑宗之中唯一能够说上话的人。

两宗高层,对风清扬的超脱,也各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办法,他是风清扬。

风清扬正要答话,那帐房的剑宗弟子沉著脸道:“风师叔,你这画舫听曲、

秦淮游玩还买了这些珠宝首饰,胭脂水粉你真的是去平息金陵金龙帮和无为教的争端?还有这几处,涂涂抹抹,银子加了两倍,师叔这般—."”

风清扬哈哈一笑。

他一面扔给宁中则一盒化妆品。

一面说道:“小叶。你只管记就是,出了事有让他们来找我。”

那叫小叶的剑宗弟子摇摇头,苦笑连连。

可这位师叔虽然随和,剑术之高,众人都不能望其项背,没办法,惹不起。

他只得耐著性子埋头继续理帐。

就在那夜。

华山派刚刚休息的时候。

忽然传来轰隆隆的一声巨响。

华山摇晃起来,屋顶上的尘土、泥块、木屑啪哒啪哒落在地上。

华山众人大惊,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屋子。

不少人都是一边施展轻功急跃,一边往身上胡乱套著衣衫。

众人纷纷前往最空旷的演武场。

昏暗的星光下,便见华山派的房屋战栗摇晃,一些修建较早的屋子扭曲,变形,开裂,崩塌。

就如同一只只咆哮著倒下的猛兽。

烟尘弥漫中,气宗、剑宗的门人渐渐聚集。

众人点起火把,一个个脸色煞白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天祸华山。”

不知道谁大声说了一句。

人群中顿时传出一阵阵哀豪和哭泣声。

武当真阳观中。

岳不群手中紧紧握著折扇。

那一日的情形,他记得非常清楚。

华岳山鸣,天摇地动。

山下的华阴几乎成为一片废墟,就仿佛老天爷随手抹去一般。

临近州县,民死者十数有六。

华山派的死伤反而极少。

除了因为居住在山巅之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华山剑宗、气宗随时可能火并。

两宗至少分派出一半高手值夜,实则提防对方的偷袭,其他的门人,就是睡觉都得睁只眼。

地震发生时,两宗潜意识产生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剑宗/气宗偷袭”,下意识就去拔剑。

第二个念头才是地震了,快快逃命。

大灾面前,华山派损失惨重。

众人不得不暂时捐弃前嫌,准备重建。

和衷共济的情形并没有维持多久。

一开始大家都是乐观的,道路不通,修好道路后,山下的物资运上山,该干嘛干嘛。

眼下,收的租子就能够支撑一段时间。

修通道路之后,便见到山下到处都是饿,邻郡之民,蜂起为盗,哪里还有粮食可用?

一直到此时,两宗的领导层最起码还是清醒的,他们一致通过一个好主意:

裁员。

动员两宗的弟子回乡。

按照计划,诺大的华山派,“不”字辈的弟子就只能留下寥寥数人。

先维持住华山派的战力和架子,随后再说其他。

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是,裁员的过程,两宗竞相指责,刚刚缓和的剑气之争迅速激化。

“封兄。”岳不群在前胸比划了一下,“当年玉女峰比剑,我这里被一位剑宗的师叔砍了一剑,当时就昏死过去。封兄说我亲见,就是这般亲见。封兄所见真相,不过是气宗、剑宗比剑,剑宗一败涂地而已。

难道江湖规矩不是如此吗?

试问,若是各派比武争夺掌门之位,二三十年后,败者门人寻来,说是当年比试并不公允,天下有这般的道理没有?”

岳不群侃侃而谈,说的一番话合情合理,不少人纷纷颌首。

江湖各门派的掌门传承,一般都是先一任掌门指定,但是江湖中人,比武决胜从来不是一件稀罕事。

一帮既得利益者,自然不希望有一天忽然冒出一个不平大师、不平道长、不平乞弓跑过来忽然说:“你这掌门来路不正。”

“还有风师叔一事,风师叔江南娶妻,我气宗如何会知道?如何能够干预?

比剑之期两宗共议,风师叔去江南不归,跟气宗又何干系?

玉女峰比剑之后,风师叔曾回过一趟华山。家师和岳某虽坚持气宗宗旨,对风师叔个人,实是钦敬不已。

曾力劝风师叔留在华山,但他老人家心伤同门争斗,万念俱灰,执意归隐。

华山派自然要顺著风师叔的意思。

封兄说的流言,这岳某就大为不解,风师叔娶妻远在江南,气宗有什么能耐到江南生事?

更何况,你我皆江湖中人,不客气一些说,是江湖成名人物,又有何人,这辈子没有遭遇几个流言语?

岳某遇到流言语,也不过是一笑了之,哪里能够去追查是什么人在背后胡说八道。诸位试想,这能够查清吗?”

岳不群的声音浑厚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之力,重重地落在众人的心头。

那言辞之犀利,见解之独到,加上神情之恬淡,态度之从容,均让在场众人无不钦佩。

哪怕平日里对“君子剑”颇有微词的,也不由得暗暗点头,心生敬意。

宁中则听著,望著身旁的岳不群,心中不禁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之情。

封不平以情出发,岳不群以理回之。

一番交锋,老岳竟然将封不平趁其不备,仓促之间发动的攻势一一化解,殊为难得。

丛不弃和成不忧见此情形,不禁焦急起来。

成不忧大声道:“岳师兄,你任华山掌门以来,教众弟子练气不练剑,华山声势日衰——

“成施主。”一直沉默无语的方证忽然开口,打断了成不忧,“老讷原是听封施主哭诉,声称当年华山玉女峰比剑一事,心头孽障缠身,不能解脱,因此,

老讷才冒昧召集诸派,想请岳先生解释当年旧事,了断这场孽缘。

华山门户之事,老讷原无心过问。剑气之争是非,老讷也无权干预。还请各位体谅。”

方证说著,起身向华山剑气二宗人物合十为礼。

他的这几句话轻描淡写,语气极为谦和,剑宗三剩和气宗夫妻听来,却自有一股威严气象。

岳不群淡然还礼道:“大师慈悲为怀,令人钦佩。”

封不平心中暗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路司李早和他们约定,不得提及剑气之争,他偏偏要提及。

这位剑宗高手也黑著脸向方证还礼,极力致谢。

方证又道:“玉女峰既多无主孤魂,饥饿无食,久沉地狱。华山论剑之后我等当在玉女峰大做法事,超度亡灵,也算一桩功德。”

剑气二宗人物皆是心中一凛,这样的事情,岳不群和宁中则虽然不悦,却是不能不答应下来。

“岳先生既已解释当年旧事,封施主可还有何困惑之处?”方证肃容道。

封不平凝视岳不群,一时间沉默不语。

众人看著封不平,均是纳闷不已。

前者,封不平传信天下,要与岳不群论剑,再定华山掌门。

如今,封不平气势汹汹而来,和岳不群论辩一番,还落了下风,莫不是就要重提比剑一事?

一时之间,众人的眼神竟是变得有些热切。

许久,封不平才缓缓说道:“此前,我等曾经要去岳师兄比剑争掌门,这不过激愤之语。”

人群中传来几声失望的叹息声。

“多谢岳师兄为我解释当年困惑。”封不平忽然微微一笑,语气竟是格外诚恳。

身后的丛不弃和成不忧脸色骤变,成不忧又要说话,封不平却早有预料一般,狠狠瞪了他一眼。

成不忧脸上一阵纠结,却还是闭口不言。

岳不群夫妻同时松了口气。

“封兄,三位要是有心,不妨别寻名山,别立一派,发扬剑宗武学,或许将来能与华山派再较高下也未可知。”

“多谢岳师兄好意。”封不平朗声笑道,“还有一桩事情,若是岳师兄解释清楚,今后剑宗再不纠缠。”

岳不群微微一笑:“封兄请讲。”

封不平既得不到左冷禅的支持,想得到少林的支持,少林却只给了一点点“人道关怀”。

剑宗三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这种架势,就是封不平不顾脸皮强行比剑,别说自己不惧,就是江湖中人也会意识到谁是谁非。

岳不群心中笃定,剑气之争的余波,就要平息了。

一个身影缓缓步入。

来人也是一袭的青衫,面容消瘦,脸色有些白的吓人。

他走的并不快,一边向前,一边两下打量各派人物,目光中一片茫然。

“蔡师弟。”岳不群一见来人,忽然面色大变。

宁中则的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她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事情已经非常明显了,这件事情,就是路平在背后策划。

她可以看得出来,自从离开衡州后,岳不群的作为让他愈发不满。

可她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

明明在衡州都说治不好的蔡不离竟然已经康复了;

明明在昨天还在为岳不群延请平一指的路司李,竟然早就准备了翻脸。

“珊儿。”宁中则的心中一阵绞痛。

封不平的神态却变得从容,恰如刚才的岳不群一般。

蔡不离重新回到江湖。

各派大佬们,除了方证、冲虚等寥寥数人之外,见到气宗夫妻的神情,心中的好奇已经达到顶点。

“阿弥陀佛!”方证忽然道,“依老讷之间,不如先歌息半个时辰,再来听这位蔡施主的真相如何?”

他一脸慈悲地看著岳不群岳不群却有些神情恍惚,竟是不由自主说出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