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落日兴不尽,三湘五湖意何长。

“何先生莫要生气。”路平放开手,歉然道,“刚才出手,实则是对何先生有所怀疑。”

何三七顺势坐在路平对面,皱眉道:“司李怀疑何某什么?”

“听说先生学武艺之前,就卖馄饨为生,学武艺之后,依旧卖馄饨为生。寻常武人所求的,名声、地位、财富、美色,一概不求。

先生是浙南雁荡山出身,却来到三湘五湖的市井之间卖馄饨,这些年倒是走了个遍。

一身武功,却自甘淡泊,是生性如此呢?还是所图与他人不同?

天下之大,却独爱湘湖市井,是情有独钟呢?还是——”

路平笑吟吟道:“想在三湘之地找什么物事,如今找到了没有?是替自己找呢,还是替某家江湖势力寻找?”

何三七一惬,不怒反乐道:“司李可真是会穿凿附会,这是在讯问何某?这等诛心之说,何其荒谬。”

这位何三七,平日里看起来一副铢必较的小商贩模样,此刻却盯著路平,

目中精光乍现,脸色阴晴不定。

馄饨十文钱一碗,何三七不会多要一文,更加不会少要一文。

路平叹了口气,取出一锭银子,拿给何三七。

“何先生心中要是没有秘密,就当我以小人之心揣度,在此向先生致歉,先生爱在哪里卖馄饨就在哪里卖。”

路平拱拱手,转口又道,“要是真有什么秘密,又不肯告诉江湖中人,想必应该是秘籍、藏宝了什么的,其实也没啥,谁还没有个秘密?又不触犯律法。”

何三七一瞪眼,不再理会他,取过收钱的竹筒,将其中的铜板尽数倒出来,

一脸苦相给路平找钱。

路平喃喃低语:“需得给何先生守秘才是,要是衡州武林知道了,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何三七手一抖,几枚铜钱立即掉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路平顺手摁住,捡起来还给何三七。

雁荡山高手嘴巴一阵抽搐,盯著路平目光闪烁不停。

这“狗官”要真的宣扬一句:“何三七在三湘卖馄饨是为了找什么秘籍宝藏。”

怕是天下之大,再没有一个地方能让自己卖馄饨,这一招杀人无形,也太狠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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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就算是辩解,恐怕也没有人相信。

经他这么提醒,自己的行为,在大多数江湖中人看来就太像找东西了。

何三七脑海中闪现一个个追击、打斗、拷问的画面。

他思索了好一阵,身子前倾,咬牙喝骂道:“何至于此?你给我说说,这个幕宾到底要干些什么?”

“我可不是在要挟何先生。”路平也低头轻声道,“其实很简单,其一是顾问,要是理刑馆咨询什么江湖人物、江湖事件,自己知道什么说什么就可以了;

其二是建议,对涉江湖案件,帮助理刑馆想想应该如何处理;其三才是参与个别的抓捕,抓的在江湖上也是声名狼藉之徒。

当然,我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冒险,何先生可听说过我让人冒险吗?

就是你拒绝参与抓捕,那理刑馆也不会勉强是不是?”

何三七脸色缓和了许多,小眼滴溜溜转来转去,合计好一会,才沉吟道:“要是这样,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刚才为啥不早说?”

路平赞眉道:“何先生一听说招纳人才,便要收摊走人,能怪我不说吗?”

他也是心中恋屈,想当年,包拯在开封府,那是七侠和五义都来相助。

而后,还有一个《施公案》,那不也是有个黄天霸带著一大群江湖豪杰捧场。

就算自己比包拯差了许多倍,一侠和一义总应该凑够吧。

如今,一侠宁女侠靠的是自己卖惨;一义何三七靠的是自己耍手腕。

“江湖豪杰来相助.”

司李哼著歌回到府衙。

便见王朝、马汉———

胚,是沈周、武伯宁神色凝重在大堂等候。

“司李,出大事了。”

“衡山县南岳庙前,发现两具尸体,庙前大写『日月神教诛少林觉月和尚、

黄国柏于此』。

在衡山县,正好有一支医会的采药队,经过一些弟子辨认,确实是两人无疑。

衡山县已经将此案移交给我理刑馆。”

“方生大师呢?”

“依旧下落不明。”

“莫大先生以为,南岳祝融、天柱、华盖诸峰都在那一带,寺庙众多,方生大师想必是要去投奔,又遭魔教追杀!”

路平坐在案后,思索起来。

方生一行人在绿竹庵一战后一路北逃,逃到衡山县境内,在逃跑的路上又遇到“日月神教教众”,杀人之后,还将户体放在南岳庙中示威。

将户体放在南岳庙,可不是向衡州的武林示威,而是向衡州府示威。

南岳之神为祝融。

历朝历代岳镇海渎的祭祀都属于国家祭祀,五岳的祭祀,有常祀和临祀。

国朝祭祀衡山,平常祭祀由衡州府负责;若是遇见皇帝登极之类的国家大事,朝廷必定派遣太常寺的官员带白璧、黄麻赶来献祭。

祭祀的地点就在南岳庙中。

“我和老武明日一早动身去查看,沈周留守。”路平立即做出决定。

沈周道:“司李此刻离开州城,若是丁家码头的人出事,该如何处置?”

路平笑道:“无妨,在我离开这两天,丁家码头的人不会闹事,要是有人闹事,那一定不是他们。

沈周一愣,琢磨了许久,依旧不能明白路平什么意思,就见路平已经起身前往后宅。

“汪汪汪。”

刚进院门,一只凶狼的恶犬就朝他吡牙。

路平一证的工夫,绿竹翁已经出现在眼前。

他只是轻声一唤,那狗便换了一副嘴脸跑到他面前摇尾。

“你这司李当真小气,你家人寄住绿竹巷时,给他们看门的是人,如今不过在你这推官宅住一两日,你送来的就是一条狗。”

绿竹翁扔下一块肥肉笑道。

那狗朝著路平又一阵毗牙,绿竹翁说了个“去吧”,便叼著肥肉跑到角落享用起来。

路平也不禁一脸黑线。

老武这是找了一条什么狗,投敌叛变的速度都可以创下一个记录。

他看了一下书房,依旧静悄悄的,今日曲非烟竟然也不在。

“你们此行到衡州,所为何事?”

“这与你并无干系,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绿竹翁冷冷道。

“你们是否下令追杀少林僧?”

书房中立刻传出一声冷哼。

绿竹翁皱眉道:“追杀?亏你想得出来,要不是躲著他们,我们至于来这里吗?”

路平知道,这一次少林僧的死亡,应该跟任大小姐无关,但有些话,他还是必须问到的。

“你们的下属是否可能擅自行动,追杀少林僧?”路平冷峻地道。

“绝无可能!”绿竹翁断然道:“我们给他们下的是另外一道命令。”

路平追问:“什么命令?”

“这与司李毫无关系。”绿竹翁斜视他一眼,傲然道。

这老头子油盐不进,当即让路平有些无语。

“可否让你家主人跟我说两句话?”

绿竹翁像是听见一件可笑的事情,嘴角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司李有什么话跟我说是一样的。”

路平吸了口气,平复一下心境,他似是在对绿竹翁说,却朝著书房的方向:

“如今方生和尚下落不明,两位少林僧被杀于南岳庙,各派都在怀疑是你们所为。

有心之人在煽动向你们复仇。

幸亏恒山派定闲师太一直主张慎重。

一有不慎,就是一场大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还会便宜真凶,让有心之人的阴谋得逼。

不管你们南来是为了什么,这恐怕不是你们的自的吧?

真的打起来,你们南来的自的怕也无法达到吧?

还希望能够约束一下属下,莫要在这两日生事。

只要你们能做到,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绿竹翁听得又有少林和尚被杀,神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你凭什么能够做此担保?”老头目中满是怀疑。

要是这种情况,大小姐就该撤离衡州了,可是以她的脾性,断然不会听从的绿竹翁心中也有些烦乱。

房中传来一阵柔和的琴音,便若窗前低语一般,不多时便停了下来。

路平一喜,他知道任盈盈算是答应他的要求了。

他得到这个保证,立即回到大堂,又给定闲、岳不群、莫大各自去了一封信。

信中大意是:

【根据掌握的信息,绿竹庵杀人,确实是魔教所为,但极有可能是误会;

南岳庙惨案,却不一定是魔教所为。

这证明有一伙身份不明的人,正在极力将这件事情放大,以挑动正教魔教大战。

此次,我去南岳庙查案,各位坐镇衡州,

还是希望各位能够暂且约束弟子,仍旧以寻找方生大师为主。

找到方生大师,事情才会水落石出。】

路平忽然发现,自己想问题的时候,竟然首次不是从大明律出发,而是从江湖的规则出发。

他又想起钟镇,此人这两日跳得颇欢,是该警告他一下了。

便给钟镇再写一函:

【魔教此次在衡州的人物非同寻常。

要是真的有个闪失,魔教势必报复。

报复的主要对象,恐怕就是抗魔领袖嵩山派。

据我所知,左先生虽然嫉恶如仇,却并不想在此刻和魔教大战。

钟先生说话的时候,还要当心一些才是。】

信送出之后,才给理刑馆的三位外援宁中则女侠、何三七义士、钟蕙儿道长送信。

【明日卯正刻,青草河畔相见,共赴衡山县。】

送完信后,天色已昏。

堂堂路司李依旧有家归不得,便再次留居船上。

如往常一般查冥、内观半个时辰。

但觉心绝万虑,内息充盈。

为何土人在养生中会出现两个分支:或者如黄裳不知不觉修成一定程度的内功:更多的,则如昙阳子,加深了对神神鬼鬼的信仰。

内观所构造精神世界,山川草木,龙蛇鸟兽,万象森然,这一切恰恰如神境一般。

没有人引导,其后又被别有用心的人引导。

刚刚二十三岁的昙阳子变成这般,太正常不过了。

其夜清明,一线月光,射进船舱。

路平步出舱门,立于船头之上,只见万顷碧波,恍如白昼。

明日一早,各人的表情一定非常有趣:

岳夫人纵然抱怨,但能再做一次宁女侠,想必内心之中还有些兴奋;

何三七自以为上了贼船,一定会一脸的懊恼:

至于钟老板,听说她这两日生意颇好,却被自己征用,也不知道该是何等恼火。

还有任大小姐,她到衡州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为何会认定一个知道所谓“江湖秘史”的人,会是千秋宫的?

此刻夜色已阑,城中门户皆闭。

推官宅中闲庭悄悄,远处更筹渐急,阶下月移花影。

圣姑经过两日的调息,身体已经大好。

取瑶琴抚弄一曲。

她今日所奏,是一曲《渔樵问答》。

说的是:兴亡更替,唯有青山无恙,是非成败,尽付渔樵一话。

其始悠然自得、飘逸洒脱,其中,隐士豪放,纵情无羁,其终斧伐之丁丁,

高山之巍巍。

曲洋和绿竹翁在一旁,听得很是陶醉。

隐者,二人之志向也。

忽然圣姑一连串滚拂技法,一根琴弦,猛然而断。

曲洋神色之间闪过一丝异。

“大小姐心境怎地忽然变得焦躁不安?”他心中疑惑道。

曲非烟不禁以手扶额,她便知道,任姐姐又要问了。

“今日可有信鸽到来?”

绿竹翁苦笑著摇摇头。

“信鸽?”曲洋异道。

任盈盈没有回答,她长长的睫毛微动,神色甚是失望。

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曲长老调查的事情如何?”任盈盈道。

“回大小姐,那张梅甚是狡猾,厂卫四处缉拿,至今仍然一无所获。我眼下已经取得一些进展,定会在厂卫之前,找到张梅。”

任盈盈又沉默下来,许久之后,忽然问道:

“曲长老,你可记得我爹爹失踪时候的情形吗?”

绿竹翁、曲洋都是心头一凛。

曲洋忙道:“大小姐,十一年前,教主在外逝世,东方教主说是仓促遇到一伙不明身份的敌人,教主临危之际,才遗命东方教主接任教主一职。

虽然如今但是东方教主初接任时,整顿神教还是颇有成绩的。

纵然是向兄弟一直有所疑心,这些年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况且,东方教主对大小姐一向厚待,这一次还同意大小姐来调查杀害任教主的凶手。

大小姐还是莫要多想。”

任盈盈秀眉微,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并非怀疑东方教主,只是,当年杀害我爹爹的敌人甚是诡秘,十一年过去了,竟然连东方叔叔也没有办法查出来?江湖上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曲长老,你会认为是什么人呢?”

曲洋想到这一点,心中也是惊骇莫名。

东方不败上台的时候,直言伏击他们的来历不明,他发誓要查明真凶,为任我行报仇。

任我行何等武功,再加上有东方不败等一群高手在侧,袭击他的敌人自然非同小可,甚至正教各派都不大可能做到。

早先几年,日月神教几乎每年都要派人去各地探查,但是一无所获。

甚至有一次,向问天还主动请缨,但东方不败却拒绝了。

曲洋记得清楚,那时候东方不败还不是今天这般高高在上,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惧意。

在那之后,神教就再也没有调查任教主的死因。

如今回想起来,确实如同圣姑所言,江湖上能够做到这等地步的,只会是一个地方。

一句话脱口而出:“大小姐是在说千秋宫。”

他甚至想到,东方不败或许早已经知道,这些年才不敢再查起。

任盈盈静静出了一会神,取出一页信笺,恨恨道:“或许再给我两日时间,

我就知道其中的秘密。这少林秃驴当真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