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位少年杀手,极快的剑法。

都让路平觉得心惊。

尽管不少京城勋贵都能拳养一批高手,路平下意识地依旧把头号怀疑对象放在冯保身上。

福州时就在心中形成的隐隐不安开始放大。

“路大哥,你怎么了?”

“无事。”

“第一次见你脸色如此吓人。”

路平一惬,随即笑了起来,一个穿越者能够想到所有的可能,所有人都会按照自己预想的想法走下去,蝴蝶扑腾下翅膀产生的全是对自己有利的结果。

这种想法他本不该会有。

回到会馆之后,他却依旧辗转不安。

他刚想吩咐曹登贤打探十二杀手的情形,转念间打消了主意。

内相的事情,实在不适合拖一群商人下水。

巧帮、外相一个个名字在他心头划过,他又一个个否认。

“路大哥。”

岳灵珊端著一碗进到书房。

“明日要去妙应寺,为何不早些休息?”

路平取起汤勺,尝了一口粥,

江湖女侠素手调羹,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见路平吃的津津有味,岳灵珊眉开眼笑道:“人家是看你今日一直闷闷不乐,觉得你心中定然有事,却又不肯说出来。”

“确实是心中有事,想起了在福州的一些旧事。”

“福州?”岳灵珊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垂首低语道,“福州的什么事情?”

路平放下汤勺,叹道:“在福州的时候,种下了很多因,结下了不少果。如今,有的果实甜美可口,让人回味无穷,有的果实却依旧酸涩难吃,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成熟,还有的一些..”

岳灵珊听到“甜美可口”,愈加面红耳热,仿佛一颗红苹果一般。

她忍不住嘧道:“这是什么话,难听死了。”

路平却没有理会,接著说道:“还有一些果不知道是不是善因,是不是善果。”

岳灵珊一惬,目露迷茫之色。

她也似在回想福州的事情,心中羞恼之余,却有一股甜丝丝的感觉。

就是落魄于庙巷,如今想来都回味无穷。

“爹爹在路上跟我说,『路司李是正人君子。』一些行为虽然不被江湖中人理解,结果却颇有侠义之风,是我辈楷模。”

岳不群夸奖自己是正人君子?

路平心中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偏偏岳灵珊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又说的如此真诚。

路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岳先生的这次『好意”,我记在心里了。”路平思索许久,终于叹道。

岳灵珊轻哼一声:“你在福州,欺负林少镖头,抓他下狱,还一而再欺负我,就连青城派,别人看著都可怜,要不是爹爹的这番话,我才”

林少镖头,“小林子”—

路平眼前一亮,仿佛豁然开朗一般,不禁扶额笑道:“原来如此。”

岳灵珊一,见他脸色忧色尽去,奇道:“你—想明白了?”

“明白了。岳姑娘一席话惊醒梦中人。”路平凝视著岳灵珊笑道,“当然,这得感谢岳先生。要不然,我怎么能有岳姑娘这份善果呢?”

“善果”瞪了一眼,脸庞又开始泛红。

清晨,路平将湘、灵二女送往宝塔。

塔顶空间不大,当中是一座佛龛,前开一门,通向塔外过道。

寺内僧众在佛凳一侧放置蒲团和桌案,送来茶水,便躬身退下。

倒是一个书生模样的留了下来,他坐在蒲团上,面前也有一张矮案,案上放笔墨纸砚书生向路平和二女微微颌首,便开始提笔写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记些什么?”

“小生受报房所托,来此作夺宝记。”

“哪家报房?”

“京报诸报房共同委托。”

路平一惬,京报素来都是抄录邸报,无非是臣僚的奏折、官吏的升迁任免、皇帝的谕旨之类。

这一次竟然派出了“记者”,来到了现场"

这些报房主,倒是有眼光的很。

“你写了些什么?”

“这.”

书生微微皱眉,还是将写好的两页呈了过来。

这是什么啊?

一男子携二女登塔,寺僧态度恭谨,殷勤以待。

男子盘问甚详,似是“夺宝游戏”幕后之人。

二女子便是守塔之江湖女侠,但见二女,负剑于背,娜而立。

接下来大段文字,便述二女侠之美貌。

什么“目如秋水,眉似远山”、“小口樱桃,细腰杨柳。”“一女面似桃花含露,一女又似芙蓉出水”。

用辞之艳俗,堪称当世老笔杆子。

路平嘴角微微抽搐,他将纸揉作一团,淡淡道:“不要写我,照实写。”

书生面色似是不服,却不敢多说,提笔在纸上又写了几句:

“二侠女登塔,负剑于背,婀娜而立,惟以纱遮面,不知容貌。”

路平满意地点点头,问了书生姓名,这才笑道:“名字我会去查实。就这样写,要是我发现有不实之处,小心些。”

遇到当世第一批新闻记者,竟然是如后世一般掐镜头,删稿子,恐吓之。

路平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位记者也面带苦涩,他给分的是十三层,能够杀到十三层的本就不多,他想好的著重写写二位侠女,也被横加阻止。

亏大了!

妙应寺钟声响过,夺宝者蜂拥入场。

宝塔院内变得拥挤起来。

路平站在塔顶,望著不远处的白塔,思绪起伏,

昔年前元世祖在位,此处高塔夜放神光,忽必烈在塔中发现一枚有“至元通宝”四字的钱币。

世祖惊异,在一座辽塔中发现大元的年号,堪称无上祥瑞。

他站在高塔上,四方各射一箭,箭所至处,就是新建的万安寺边界。

万安寺之大,远胜于今日。

赵敏在此处囚禁武林群豪,最后关头放火烧塔,群豪从高塔跃下,皆为张无忌以“乾坤大挪移”所救。

路平向塔下看了一眼,张无忌的神迹,自己如今是绝无可能做到的。

别说数百上千人,就是接住体态轻盈的灵、湘二女也没有能耐做到。

“朝阳门北小街程彪兄弟”

随著一位僧人的高声唱名,京城夺宝拉开惟幕。

隐隐传来打斗之声。

不多时,程彪兄弟骂骂咧咧出了宝塔。

“三层顺天府的『周千斤』背后偷袭,好不要脸!”

“喂,你们几人且慢,持二层通关符,去住持方丈报名,领二两银子。”

那唱名的僧人叫道。

“这——竟然还有银子拿?””

程彪兄弟吃惊不已,在场群豪也各自异莫名。

一时之间,又是议论纷纷。

“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官府发钱!”

“那是官府发吗?那是商贾捐资,这程彪兄弟也是走运,当年他们抢劫浙江商人的布匹发家,如今领的还是浙江商人的捐助,毫无廉耻。”

程彪兄弟早闭上嘴巴,一路疾跑著领银子去了。

僧人便开始重新唱名。

“豆腐巷张麻子—”

一脸满是麻子的老者带著二人,提刀越众而出。

众人顿时沉默下来。

这张麻子虽居豆腐巷,却是卖鱼做,制的过程就是将鱼切成薄片,在沸水中一滚,捞出来加上椒料、香油。

最讲究刀快。

久而久之,张麻子便练就一手快刀,京城无人能及。

便是凶名在外的“京城十虎”也要让他三分。

顺天府说,这张麻子生意极好,平素也极为低调,京城中并无劣迹。

““快刀手』必登塔顶。”人群中有人喊叫起来。

张麻子微微一笑,拱手致谢,头也不回迈入塔内。

厮杀声越来越近,岳灵珊、湘云都有些期待。

“张麻子的刀很快吗?”

“快不快一见便知,不过他爬上十三层,即便是中途可以休息,快刀也会变成慢刀,

女侠还要手下留情。”

湘云答应一声,便将带来的一块点心塞入口中。

守在十二层的,是弓帮的青莲使者范化真,带著数名弓帮二代弟子。

他和路平在衡州也有一面之缘,数次以询问夺宝事宜为名,来塔顶找路平搭话。

话里话外,却都是执法长老一事。

有“记者”在侧,路平也不好多讲,只是含糊答以弓帮家事。

那十三层的书生百无聊赖,在路平的逼视之下也不敢记录,不断腹诽著,却是对这位别人口中的“司李”越发好奇。

这一次上来的时候,路平便在青莲使者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放水。”

范化真会意,点了点头,便下去吩咐去了。

这也是事先约定好的,通过第一轮的,要超过三十组,要不然后面的争夺就会索然无味。

等到张麻子登上顶层之后,路平便极为失望。

他的刀法倒是极快,一把刀舞起来快如风轮一般,也应该学过一些刀术,但终归是缺少章法,属于市并之中胡搅蛮缠的打法。

饶是如此,一开始还是让与他交手的岳灵珊有些手忙脚乱。

路平也不禁暗暗发笑,这就是风清扬所说的,“根本无招,如何可破”?

岳灵珊已经在剑招混成上颇有领悟,满脑子却依旧想著“破解对方的招数”,脑海中已经在不断回放自己所见过的招法。

遇到这样的一位“无招”高手,颇是吃了一惊。

好在江湖女侠到底师出名门,将张麻子一番凌厉、迅猛的攻势一一避过。

张麻子后劲不足,与步伐缺少配合的毛病就变得十分明显。

她一声娇叱,身形一动,陡然加速,碧水剑剑光如水,流转不息,随手一剑,刺向张麻子胸前,张麻子一惊,连连后退。

岳灵珊剑尖一挑,斜刺对方小腹。

“果然了得。”张麻子望著小腹前不断颤抖的剑尖,低声认输。

“算你十招吧。”岳灵珊笑道。

张麻子大喜,连声谢过,回到十三层入口处,让和尚签了通关符,喜气洋洋下塔去了消息传到塔下,顿时欢声雷动。

张麻子三人却不见踪迹。

这也是事先安排好的,获胜者需要在五城兵马司安排的地方住下来,等待下一轮夺宝在张麻子之后,宝塔通关的流程愈发顺畅。

比赛的节奏也骤然加快。

但直到午时,却依旧没有人能闯过十二层。

塔顶上的四人就有些百无聊赖。

午后。

路平向岳灵珊和青莲使者交代几句,便没有再登塔。

京城除了外城的正阳门大街、东便门街等几条街道是石砌,其余的均为土路。

雪水一化,泥泞不堪。

工部有街道厅,正会同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整饰街道,主要对付在侵占道路的建筑和违章行车、纵放牲口等情况。

毕竟马上就要过年了,各国使臣前来朝贺,有失观瞻。

林平之宅,就在正阳门大街上,距离正阳门极近。

正阳门前正是京城违建建筑最多的地方,多年来搭盖棚房,居之为肆,到现在街道厅压根就无法管。

一次次打听,才找到林平之家的位置,

一个两进的院落,院门紧闭。

路平敲了很久的门,才有人错开一道门缝。

“路司李。”这人惊讶地说。

跟随林平之上京的一位镖师,史镖头,和路平有过数面之缘。

史镖头、郑镖头、白二、陈七。

当日和林平之一起蹲大牢,一起闯祸的兄弟们,如今都跟随林平之在京。

一起在京城的还有王夫人。

客厅内小而雅致,跟在福州时的堂皇之气截然不同。

不多时,王夫人带看林平之匆匆而来。

和王夫人寒暄几句,说起洛阳王家老爷子的情况,王夫人顿时有些伤感。

待王夫人托故离开后,林平之的神情很不自然。

路平将手中茶杯放下,目光灼灼地盯著林平之看了许久。

“司李究竟是有什么事情?”林平之给他看得如坐针毡,脸色也有些难看起来。

“家父交代过,司李的事情,林家无有不允。”

他补充道。

路平沉吟道:“平之兄,内相修习辟邪剑谱一事,你知道吗?”

林平之神情一凛,眼神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

这位意气风发的江湖少镖头,如今变得如此谨小慎微,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许久,林平之才轻轻点点头。

“进境如何?”

“内相使剑极慢,我曾经为其演示剑招,他却道,林家剑法,失却一道窍门。”

他其实很不想回忆,内相让他演示辟邪剑谱的时候,眼光极其的古怪,就好像———·

他也不甚明白,就是觉得不对劲。

在那之后,内相一口一个“小林子”,更是让他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路平沉思片刻,低声问道:“内相可将剑谱传给他人。”

林平之微微皱眉,似乎是在努力回想。

路平又喝了一口探春茶,放下茶杯的工夫,便见林平之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一日见内相身边小宦,就是上次见路司李那位,他道:『内相选十二童子习高深武学,可惜咱家不在其中。』”

路平心中却像落下一块大石一般,他拱拱手道:“多谢平之兄。”

林平之也不禁苦笑。

这位路司李啊,今日有事相求,便一口一个平之兄,这种见风使舵,当真自愧不如。

“不知平之兄对辟邪剑法,还有什么执念吗?”路平漫不经心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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