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

温体仁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按照朔望朝的规制,今日是该上朝的日子。

但是不出意外,早朝的时候,皇帝依旧没有出现。

自从陛下自己定制的规制,就头一个月上了两次朝,第二个月一次,从第三个月开始,就一次也没有了,到现在已经整整半年了。

他看着案头摊着十七份奏疏,分别来自浙江道御史刘宗周、江西道御史李邦华、礼科给事中范淑泰……

每一个名字他都反复掂量过。

这些人不是他的党羽,也不是东林党的死忠,他们是那种“清流”,是那股自以为站在中间,既不依附权贵,也不阿谀奉承,动辄以“清议”自居,以“敢言”自傲的一群人。

这种人是最难对付。

因为他们不要钱,不要官,也……不要命!他们要的是名声。

温体仁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三天前,范淑泰来见他时那副义正言辞的样子:“首辅,陛下半年不朝,朝纲废弛。您是首辅,理当劝谏。若您不劝,我们劝!”

劝?

拿什么劝?

陛下“病着”,这是太医说的。

陛下“静养”,这是他自己说的。

谁敢说陛下是装的?

谁又敢说太医的诊断是假的?

除非……

温体仁的眼睛眯了起来。

除非有真凭实据。

他想起那些关于西苑的传闻——“西洋人进进出出”“工匠日夜赶工”“炉火昼夜不息”。

这些是在炼丹吗?

炼丹需要那么多铜铁?

需要那么多硝石硫磺?

他不信。

但如果他能证明陛下不是在炼丹,而是在做别的事,那“病重静养”的说法就站不住脚。

站不住脚,陛下就得回朝堂。

回朝堂,就得面对那些言官。

面对言官,就得……

他停下敲动的手指。

“来人。”

一个幕僚应声而入。

“去查查西苑那边。”温体仁压低声音:“不是查炼丹,是查那些进出的东西。铜铁从哪来的?硝石硫磺从哪来的?谁在管那些工匠?记清楚,越详细越好。”

“是。”

幕僚退下后,温体仁重新拿起那些奏疏。

十七份,够分量了。

他提笔,在范淑泰那份草稿上开始修改。

原稿太直白,太冲,像茅坑里的石头。

要润色,要添些“臣等惶恐”“臣等忧心”“臣等职司所在,不敢不言”之类的话,既要让人看着诚恳,又要让人挑不出毛病。

还得再加上一句:“若陛下以为臣等妄言,臣等愿集体待罪午门,以明心迹。”

十七个言官跪在午门口,若消息传出去,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看着。

陛下就是再“病重”,也不能视若无睹。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中进士那会儿,也做过言官。

那时候他也以为,只要敢说,就能改变什么。

三十年后,他坐在文渊阁里,亲手教别人怎么说话。

真是讽刺。

翌日,巳时,干清宫。

崇祯放下那份奏疏,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十七个人,十七个名字。

刘宗周、李邦华、范淑泰……

他一个个看过去,一个个在心里默默记下。

这些人不是温体仁的党羽,也不是东林党的骨干,他们是“清流”。

自以为清高,自以为公正,自以为代表了天下人的心声。

这种人,历史上有个专门的名字:道德绑架者。

这种人也最麻烦,他们不怕皇帝刚,若是遇上硬刚的皇帝,他们就会像看见裂缝臭鸡蛋的苍蝇般,前赴后继,甚至不要生命,只为博得所谓的“青史留名!”

可笑!可恨!

“陛下?”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这奏疏……”

“写得不错。”崇祯打断他,微微笑道:“比上一批有进步,看来温体仁亲自润色过。”

王承恩愣住了。陛下怎么知道是温体仁?

崇祯没有解释,他把奏疏放在一边,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王伴伴,你说朕该怎么办?”

王承恩张了张嘴,不敢答话。

他是太监,不该掺和朝政。

崇祯笑了:“怕什么?朕让你说。”

王承恩想了想,低声道:“奴婢愚钝,但奴婢想着,这些人要的是面子。给他们面子,他们就不闹了。”

“面子?”崇祯点点头:“说得对,那朕给他们面子。”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朕闻诸卿所奏,深感其诚。然朕自落水以来,体弱多病,太医叮嘱需静养百日。百日虽已满,但朕龙体并未康复,故早朝难复。诸卿若有所奏,可递通政司,朕必亲览。至于内帑收支,自有定例,不必诸卿操心。”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诸卿忠君爱国之心,朕已知之。待朕病愈,必当面谢诸卿。”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当面谢诸卿”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把这个送出去。”他对王承恩说:“顺便告诉温体仁,让他带着这十七个人,午时三刻来干清宫。朕要当面谢他们。”

王承恩愣住了:“陛下,您真要见他们?”

“见。”崇祯笑道:“为什么不见?”

午时三刻,干清宫暖阁。

十七个言官跪了满满一地。

暖阁不大,这么多人跪着,显得有些拥挤。

但没有一个人敢动,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他们低着头,只能看见皇帝明黄色的袍角。

温体仁跪在最前面,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皇帝要见他们,当面“谢”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是真谢,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皇帝。

崇祯半靠在躺椅上,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嘴唇干裂。

今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很,像是随时会倒下一般。

但那双眼睛……

温体仁心里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不像病人。

因为太亮了,太稳了。

“诸卿辛苦了。”崇祯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悠悠传来:“朕病了大半年,多亏诸卿在朝中撑着。”

众人一愣。

这不是质问,是……

“朕看了诸卿的奏疏。”崇祯继续说:“说得对,说得有道理。早朝是该恢复,内帑是该清查。朕不是不想,而是身子不允许。”

他咳嗽了几声,咳得满脸通红。

王承恩连忙上前拍背,递水。

范淑泰跪在后面,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他想起自己写奏疏时的慷慨激昂,想起那些“陛下荒废朝政”“陛下宠信小人”的话。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病人,那些话忽然变得……

他心中不由地泛起了嘀咕,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毕竟皇帝是病人,面对病人……

“朕知道诸卿是为朕好。”崇祯好不容易止住咳,继续说:“朕也知道,朕这半年不上朝,朝中流言四起。有人说朕炼丹,有人说朕荒淫,也有人说朕……”

他顿了顿。

“也有人说朕变了,已经不是朕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所有人都不敢接话。

温体仁的心跳得更快了。

“朕确实不是从前的朕了。”崇祯看着他们,慢慢说:“从前的朕,每天四更起,批奏折到深夜,见大臣,听谏言,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结果呢?建虏打进来了,流寇起来了,国库空了,百姓也反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朕累成那个样子,有什么用?”

没有人敢答话。

“所以朕想通了。”崇祯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朕不管了,以后这大明天下就交给你们管。温先生是首辅,刘御史是言官,你们来管,管得好,是你们的功劳;管不好,是你们的责任。”

他睁开眼,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朕就一个条件——别让朕操心。”

温体仁愣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放权?

是甩锅?

还是……

“臣等惶恐——”

“朕累了。”崇祯忽然说,声音越来越弱:“今天就到这吧。你们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早朝的事……以后再说。”

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众人跪着,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

他们准备好的那些慷慨陈词,那些据理力争,那些以死相谏,还没用上呢。

温体仁咬了咬牙,叩首道:“陛下保重龙体,臣等告退。”

他站起身,带头往外走。

十七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干清宫里回荡。

他们走后,崇祯睁开眼睛。

“王伴伴。”

“奴婢在。”

“记下来,这十七个人,将来有用。”

王承恩躬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