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盛京的崇政殿里,地龙还烧着,炭火的红光映在皇太极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站在地图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

那张地图是他命人新绘的,从辽东到漠南,从宣府到大同,山川河流、部落分布、明军驻防,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此刻他的目光落在宣府镇以北那片区域,那里是张家口的位置。

“传索尼进来。”

片刻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躬身而入。

索尼,满洲正黄旗人,通晓满、汉、蒙古诸语,是皇太极身边最得力的耳目之一。

他跪下行礼,皇太极却摆了摆手,让他起来说话。

“索尼,你去年去过张家口?”

“回大汗,奴才年前随阿济格贝勒入边时,曾在张家口一带停留三日。”

皇太极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如炬:“那时你看见了什么?”

索尼略一思索:“奴才看见许多汉人商队,从张家口出来,往西边去了。当时奴才以为是去归化城做买卖,没太在意。但后来奴才查问过,那些商队的货,没有一车进入归化城。”

“往西?西边有什么?”

“除了察哈尔的残部,就是流寇出没的穷山恶水。”索尼道:“奴才当时也觉得蹊跷,只是战事紧急,顾不上细查。”

皇太极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辽东特有的寒意,可他浑然不觉。

这些年,他太熟悉晋商的路子了。

张家口那八家商人,哪家不是在两边做生意?

卖明朝的粮食铁器给他,卖关外的人参貂皮给明朝,两头赚钱,两头讨好。

他需要铁器打造兵器,需要粮食供养军队,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有人把货运往西边?

西边有什么?

林丹汗去年已经死在青海大草滩。他的儿子额哲带着残部在河套一带流窜,手里还握着那颗传了四百年的蒙古可汗玉玺。

皇太极今年最大的目标,就是收服额哲,拿到玉玺,让整个漠南蒙古都跪伏在他的旗帜下。

可在这个时候,有人在往西边运粮运铁?

“索尼,你派几个可靠的人,再去一趟张家口。”皇太极转过身:“不要惊动那些商人,也不要惊动明军。就扮成做买卖的,给本汗查清楚,那些粮食和铁器,到底运给了谁。”

索尼应声去了。

皇太极又站回地图前,盯着宣府、大同、榆林卫那片区域。

明军是什么样子,他太清楚了。

九边的那些兵,饿得皮包骨,欠饷欠了几年,能守住城墙就不错了,哪有力量在背后练新兵?

可万一呢?

万一明朝那个年轻皇帝,真的在暗处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传旨给岳托。”他忽然开口:“让他带三千兵马,从独石口入边,去宣府一带转一圈。”

旁边的文臣愣住了:“大汗,大军西征在即,这时候分兵……”

“不是打仗。”皇太极打断他:“是去看看。看看明军有什么变化,看看那些商队到底在干什么。顺便抢点东西回来,别让士兵们白跑一趟。”

……

岳托的兵马从独石口进入长城时,宣府镇的明军缩在城里,连头都不敢露。

三千骑兵沿着长城西进,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烧了几个村子,抢了一批牲畜,然后岳托派出去的细作回来禀报:张家口那八家商人,确实有货往西边运。

“跟了多久?”岳托问。

“跟了三天,跟到榆林卫附近,货就交接了。”细作跪在地上:“接货的人不像是普通商人。他们穿着商人的衣裳,可走路的架势、都不像做买卖的。奴才不敢跟太近,远远看见他们把货卸下来,装上了另外的车。那车上的人,背的好像是火铳。”

岳托的眼睛眯了起来。

火铳?

明军的火铳,大多破破烂烂,打两下就炸膛。

可如果有人在榆林卫那边练新兵,用的还是新式火铳,那后果就严重了!

“传令下去,明天往西走,靠近榆林卫。”

岳托站起身,走到帐外。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就是榆林卫的方向。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那边装神弄鬼。”

黑风岭上,孙庭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后金军的探马越来越近。

昨天在东边转悠,今天又往前推了二十里。

看旗号,是岳托的人马。

岳托是什么人?是努尔哈赤的孙子,是后金军里最能打仗的贝勒之一。

他不去西边追察哈尔残部,跑来这里做什么?

“先生。”李石头从山岗下跑上来,气喘吁吁:“东边又来了几拨探马,离咱们不到五十里了。”

孙庭没有说话。

他看着山下那些正在挖渠的人——五百个新招的流民,正挥着镐头刨土。旁边站着那些老兵,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裹在衣裳里的短刀。

“让兄弟们收收。”他忽然开口:“新来的那五百人,继续挖渠,别停。老兵们都把火铳收好,藏到后山那个山洞里。没我的话,谁也不许拿出来。”

李石头愣住了:“先生,咱们不怕他们?要不要干他们”

“不是怕。”孙庭转过身,看着他:“是时候还没到。岳托这一趟,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看的。所以就让他看。让他看见一群流民在挖渠种地,就够了。”

李石头应了一声,跑下山去。

孙庭又转向北方。

那里烟尘滚滚,是后金军骑兵的影子。

他知道,陛下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皇太极的眼睛,已经盯过来了。

张家口,

范永斗把自己关在账房里,已经整整两天没出门。

桌上的账本摊开着,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昨天收到的那封信——皇城司的人送来的,只有几行字。

“后金军细作已入张家口,查商队运粮事。北边疑心渐起,范东家务必小心。有人问起,只说货卖给了土默特残部,旁的不要多说。”

土默特残部?

土默特早就归顺了后金,哪还有残部在西边?这话说出去,谁信?

可他能怎么办?他只能等。

等着皇太极的人来查,等着他们查出那批货的去向,等着他们发现他范永斗在帮明朝做事。

到时候,他这些年攒下的家业,他这条命,他范家几百口人——

他不敢往下想。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掌柜的声音:“东家,有人找。”

范永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陌生人,穿着寻常商人的衣裳,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做买卖的。

“范东家。”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姓沈,从盛京来,想跟东家打听点事。”

范永斗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脸上却挤出笑容:“沈先生请坐。来人,上茶。”

……

崇政殿里,皇太极听着索尼和岳托的禀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岳托先说:“奴才带兵在宣府转了一圈,明军还是老样子。边军穷得叮当响,看见咱们就躲。可榆林卫那边……”

“那边怎么了?”

“奴才没敢深入。可奴才派出去的探子回来说,那边有几千人在挖渠种地,看起来是流民。可那些流民走路的样子不对。”

“怎么不对?”

“太齐整了。”岳托道:“收工的时候,有人吹哨子,那些人就排成队往回走。一步一踏,跟训练似的。”

皇太极的眉头皱了起来。

索尼接着道:“奴才的人查了那几家商号。范家、王家、靳家,都有货往西边运。他们说是卖给土默特的残部,可土默特哪还有残部?奴才怀疑,那些粮食和铁器,运给的另有其人。”

“谁?”

索尼摇头:“查不出来。接货的人很谨慎,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交接,从不留蛛丝马迹。”

殿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地响着,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皇太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明朝那个小皇帝,本汗一直以为他是个窝囊废。现在看来,倒是小看他了。”

“会不会是那个叫王承恩的九千岁搞的鬼”

“九千岁?太监养私兵,有意思!”

皇太极转过身,看着岳托和索尼

“不管是谁,要查。”他说:“给本汗继续查。查清楚那些粮食运给了谁,谁在帮他们运,还有那支‘挖渠的流民’到底是谁的人。”

他顿了顿。

“等本汗收服了额哲,腾出手来,再跟他们算账。”

干清宫里,夜已经很深了。

崇祯坐在灯下,手里捧着范永斗和孙庭送来的密报。

范永斗的信里满是惶恐,孙庭的信里只说了两件事——后金军探马来过,他已经把火铳藏起来了。

他把两份密报放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一切都按他预想的发生着。

“王伴伴。”

“奴婢在。”

“范永斗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王承恩往前凑了一步:“回陛下,范东家这几日闭门不出,生意都停了。他派人送信来,问陛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崇祯笑了。

“告诉他,什么都不用办。”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皇太极现在忙着收服额哲,没空管他。等皇太极腾出手来,朕自然有办法。”

他顿了顿。

“还有,告诉孙庭,练兵的事不能停。但火铳收好,别让外人看见。就让那些人以为,黑风岭只有一群挖渠的流民。”

王承恩应了,正要退下,崇祯又叫住他。

“王伴伴。”

“奴婢在。”

“你说,皇太极现在在想什么?”

王承恩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崇祯没有等他回答。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他在想,明朝那个窝囊废皇帝,是不是藏了一手。在想那些粮食铁器到底运给了谁。在想等收服了额哲,该怎么收拾这帮人。”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让他想。想得越多,越不敢轻举妄动。”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太液池的水面泛着微微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上那弯残月。

崇祯知道,北边那场仗,已经不只是流寇的事了。

皇太极的眼睛,已经盯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