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恩将仇报鸠占巢
数日大雪初霁。
姜家小院。
“你自幼长在这穷乡僻壤,就没生过什么离奇的大病,或是遇过什么怪事?”
姜真想了片刻,说到。
“六岁染了重寒发了高烧,险些没了性命,后来竟自己退了烧。八岁去后山捡柴,被毒蛇咬了脚腕,肿了半个月,敷了些草药也熬了过来。这些算怪事吗?”
“搬个凳子过来坐。”
正在干活的姜真进屋端了张矮凳,坐在陈根生三步开外。
陈根生看着她,继续问道。
“丫头,我不喜人扯谎。”
“你爹姜百川敢孤身一人进入那崖底瘴林。林子里飞蠊成簇毒瘴弥漫,他一个猎户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捡回这把银妆刀。”
“最让我觉得离奇的,是前几日。”
“我这谎言道则,便是修士也能一言定其生死,教他把鹿当马,可独你这丫头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不符合诸多常理。”
院子里静极了。
“坦诚相待,方好议事。说说吧,你爹是怎能在这虫窝里护你周全的。”
姜真咬着下唇,一个字也不肯说。
陈根生端坐着,未见愠怒。
门外不过半盏茶功夫,铅云倾压。雪越下越大。落瓦如抛沙,真是朔风裁雪骨,天地一白饘。
姜真刚想说话,笑意未及容颜,忽然脸色苍白大变,似是不堪支撑。
未逾片刻,少女吐血倒地。
陈根生一眼望去,她四肢百骸皆是衰绝,身体如同千疮。
初见这丫头的第一眼,他便已看穿了底细。
满打满算,阳寿剩不下一载。
最多撑到明年的秋风起,便要化作黄土。
昨日在灶房凭空掷下满屋的肉山米海,不多不少,恰好够她一人吃上十二个月。
陈根生自诩不是善类。
但面对这等注定活不过明年的凡人,加上有些思敏的影子,他便彻底没了逼问的兴致。
银妆刀的来历,后山瘴林的隐秘,他大可自己去查,何必去为难一个将死的孤女。
一年吃食,一场纵容。
陈根生不忍再看,身形消融于冬日晨光之中。
最初三日,姜真心中确有劫后余生的念头。
她不必去镇上赊米,不必在寒风中愁一日三餐。
那青衫人留下的米山肉海,抵得上姜百川一辈子在山中搏命的收成。
寒冬未尽。
米山肉海腊肉熏禽,在寒风里淌着油脂。
村西头土地庙。
藏着十几个苟活的饥民。
领头的是个糙汉。
他蹲在门槛上,嗅着风里飘来的咸香。
身后十几个饿脱相的男女跟着爬起。
这村子前几日夜里闹了怪事。
李老栓、王五那群人不知去向,村长一家死绝。
活下来的人顾不上探究,只知道肚子饿。
饥民摸到姜家小院,爬过断墙。
他们停在院子里,直勾勾盯着檐下。
猪后腿、风干鸡、腌鲤鱼。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呜咽。
十几个人疯了一般冲向屋檐。
柴刀劈砍悬木,有人攀在柱子上生啃。
有人为了抢一块带骨的肥肉互下死手。
残垣断壁间全是如野兽般的咀嚼声。
生肉连着冰茬下肚,血水糊了满脸。
里屋木门半掩。
屋外抢食的饥民停下动作,探头往里看。
“真丫头。”
糙汉咧开嘴,牙缝里全是碎肉。
“你爹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多野味,这是那个过路的仙人赏你的?”
姜真神色失落,宛如交代遗言。
“这些米肉皆予你们。”
“拿了便走吧,莫要在此处冻死饿死。”
院中争食的咀嚼声骤歇。
饥民们先是一怔。
他们本已做好将这孤女敲个闷棍的准备,未曾想竟这般顺利。
而后彻底癫狂。
不到半个时辰。
肉山被扫荡一空。
土地庙里逃出来的这十几个流民,嘴上挂着血丝与冻油。
肚皮罕见地鼓了起来。
一个叫张虎的打了个饱嗝。
“真丫头,我们看你这身子骨……是没几天活头了。”
姜真盯着他不作声。
“你这病痨鬼的样子,一身的死气。”
张虎指了指周围的青砖白墙。
“这屋子干爽又有炭盆。你若死在里头,晦气渗进砖缝里,往后我们兄弟几个怎么安生住下?”
张虎偏了偏头,对身后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你滚出这个地方吧。”
张虎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这块地我们接手了。你既然快死了,出去外面随便找块雪地自行去了,也算全了大家邻里一场的体面。”
姜真声音低哑道。
“我爹平时待你们也不薄。”
张虎冷嗤一声,抱着双臂。
姜真忽而怒骂,直视张虎恨恨道。
“去年腊月,大雪封山十三天。你张虎的婆娘快饿疯了。是谁切了半扇风干的狍子肉,踩着没膝的雪送去你家?前年秋大旱,土地庙前的枯井不出水。李老栓克扣救济粮。我爹连夜进山,背回两桶泉水,分给你老娘熬药。有没有这回事?”
屋内无人答话。
姜真惨然笑道。
“我爹不过刚走啊……我爹啊…”
张虎笑了笑。
“你爹给肉给水那是他乐意,他想装大善人。他要是不给,我们也不至于吃过肉后把胃口吊得这么高。”
“老子吃了他的肉,心里难道就舒坦了?你爹那是拿我们寻开心。现在他死了,说明老天爷也看不惯他这假仁假义的做派。这屋子,就是老天爷赔给我们的!”
身后几个流民跟着附和。
“你爹占着山里的好营生,我们凭什么只能饿肚子?”
“滚出去,别脏了我们睡觉的地界!”
人群中冲出一个老妪,一把掀翻了姜真盖在身上的棉被,掐住她脖子往门外拖拽,哈哈大笑。
“怕那死鬼姜百川半夜找你们索命?既然你们男的不敢动,这恶人我老婆子来做。”
数人轰然大笑,意气扬扬。
酷寒腊月,平白得一遮风避雪的砖瓦宅院,腹中更塞满往昔富家翁才得享用的肥肉。
未逾片刻,又有人窃窃议论那青衫客。
“等等…那书生是仙人吧……”
“修仙的脾性最是乖戾难测。他前脚为这病秧子留得满室饔飧,我等后脚便鸠占鹊巢。若那仙师去而复返,见我等霸其宅邸、夺其肉食……”
“谁真有闲心顾念这半死不活的病痨鬼?若真顾念为何不带走?”
流民们面面相觑,又望着老妪,一时竟不敢将姜真抛出门外。
风雪稍歇。
夜幕降临。
这半宿对屋内的流民而言,漫长得如过阴曹地府。
四个时辰。
八个时辰。
更漏声断,东方破晓。
书生没来。
“老子说得可有错!”
流民们癫狂大笑起来。
“什么仙人!乱世将至,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躲什么仇家,哪顾得上咱们这等破落户!”
姜真视线开始模糊,耳鸣声如沸水。
良久眼泪夺眶而出。
少女抱住自己的双臂,脸颊贴着泥面。
“爹……”
“我好想你……”
忽然十几个饥民同一时间僵在原地。
这老妪也莫名失去了生人的特征。
她直挺挺地跪倒在姜真脚下,双膝反折。
不过片刻,在老妪身后,十几个浊壳怪物齐齐跪伏,对着那灶台旁的少女,顶礼膜拜。
姜真鼻腔里淌出两道黑血,视线开始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