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君缓缓走了过来。

脚步声很轻,却格外清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沉着,甚至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仿佛刚才那场围捕只是一场需要评估结果的演练。

“我是真的没想到,”刘君在几步外停下,目光落在道年济身上,语气平缓,“藏起来的那个人……会是你。”

道年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

此时,姚瑶花和赵大虎已经挣扎着爬起。

他们下意识地移动脚步,与刘君形成一个松散的三角,将道年济堵在中央。

只有张浩还躺在不远处,抱着血肉模糊的右手断断续续地哀嚎,声音不断的回荡,格外渗人。

“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姚瑶花声音发颤,她又问了一遍,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渺茫的期盼,不知是在问道年济,还是在问这荒谬的绝境。

“你我心里都清楚。”道年济淡淡一语,斩断了她最后一点幻想。

“别他妈废话了!”赵大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却瞪得血红,“速战速决!再拖下去,猫嗅着味来了,咱们全得玩完!”

话音刚落,刘君动了。

他动作干脆,没有丝毫预兆,手中那柄破旧的铁勺朝着道年济脚下地面遥遥一指。

“噗”地一声轻响,道年济所站之处,泥土地面瞬间向下塌陷出一个小坑,又在眨眼间如同活物般回涌、凝固!

泥土和碎石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了他的小腿!

几乎同时,赵大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从侧后方猛扑上来,蒲扇大的手掌带着风,直抓道年济的后颈!

道年济身体违反常理地向后倒折,险之又险地让赵大虎从自己上方扑空。

背后触手同时狠狠撑地,泥石飞溅中,硬生生将双腿从禁锢中拔出!

借着触手反弹的巨力,他凌空扭身,一记凌厉的鞭腿带着破空声,结结实实抽在赵大虎那张狰狞的脸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赵大虎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整个人便像破麻袋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土墙上,滑落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和几颗断齿。

侧面,姚瑶花的攻击到了。

她手中那根看似柔韧的翠绿柳条,抽过来时竟带着尖锐的哨音。

道年济侧身避过锋芒,左手疾探,一把将柳条攥住!

入手并非植物应有的微凉柔韧,而是一种诡异的滑腻。

更让他心头一寒的是,抓住柳条的瞬间,左臂传来一阵清晰的虚弱和……缩小感?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缩——左手连同上臂,竟在肉眼可见地萎缩、变小!

皮肤紧紧包裹着迅速缩水的骨骼肌肉,几个呼吸间,那条胳膊已变得如同十来岁孩童般纤细瘦小!

本就只剩一臂可用的道年济,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帮忙!”刘君的厉喝打断了这短暂的惊骇。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带着锈蚀铁钩的锁链,舞动如风,猛然松手,那铁钩化作一点寒星,直射道年济面门!

道年济被迫松开了那诡异的柳条,一条触手自肩后闪电般探出,自上而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飞来的铁钩!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

铁钩被重重砸落在地,却又以更刁钻的角度反弹而起,如同毒蛇反噬,“噗嗤”一声,狠狠扎进了道年济的侧腹!

“呃!”道年济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触手立刻反卷,死死缠住铁钩后的锁链,与另一端奋力拖拽的刘君形成角力!

“赵大虎!帮忙!”刘君额头青筋暴起,嘶声吼道。

刚从地上爬起、晕头转向的赵大虎闻言,踉跄着扑过来,双手抓住锁链,两人一同发力向后猛拽!

锁链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响,却纹丝不动。

道年济像钉在地上,腹部的伤口因拉扯涌出更多鲜血,但他咬紧牙关,两人与触手的力量竟一时不落下风。

然而姚瑶花没有给他喘息之机。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求生欲覆盖,手中柳条再次扬起,再次抽向道年济!

道年济别无选择,只能用那只已变得纤细异常的左手,再次格挡,攥住柳条。

这一次,萎缩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孩童大小的左臂进一步收缩,变得几乎如同婴儿手臂般孱弱无用!

“啊——!”

小腿传来钻心剧痛!

竟是满脸血污的张浩不知何时爬了过来,状若疯魔,一口狠狠咬在道年济小腿上,硬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他满嘴鲜血,抬头嘶吼,眼泪混着血往下淌:“别挣扎了!求求你!让我活下去!我只想活下去啊!”

“我就不想活吗?!”道年济双目赤红,怒吼一声,抬脚将张浩再次踹飞,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但这一分神,腹部的铁钩被刘君二人趁机猛拉,撕裂的痛楚几乎让他昏厥。

道年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竟主动切断了被那根被铁钩勾住的触手!

黑色的断线从伤口喷溅,一截断裂的触手被刘君他们猛地扯出体外!

剧痛如同海啸席卷,但也换来了片刻的行动自由!

左手骤然松开柳条,姚瑶花正全力拉扯,猝不及防下踉跄后退。

道年济强忍几乎撕裂意识的痛苦,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他右手抓住那已萎缩成婴儿大小的左臂,用力一拧、一扯!

“咔嚓!”

骨肉分离的闷响。

他将那条彻底无用的残肢奋力抛向空中,嘶声咆哮:

“献祭!!!”

残肢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骤然凝固,随即无声无息地消散,仿佛被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吞噬。

下一刻——

“轰隆隆隆!!!”

巷道地面剧烈震颤!

砖石缝隙间,无数只惨白、浮肿、带着尸斑或伤痕的断手,如同地狱里生长的苍白菌菇,疯狂涌出!

它们扭曲着、抓挠着,在空中相互扣紧、缠绕、堆叠!

转瞬之间,一条由数不清断手拼接而成的手臂巨蟒昂首成型,它没有眼睛,却散发出滔天的怨毒与死气,在空中略一停滞,便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与呼啸,朝着目瞪口呆的刘君和赵大虎猛扑过去!

那景象超乎了所有人想象的极限。

刘君脸上的冷静第一次出现恐惧,赵大虎更是僵在原地,连躲避都忘了。

“轰——!!!”

断手组成的洪流将两人彻底淹没,重重压垮、堆积,形成一座不断蠕动、抓握的恐怖手山。

而道年济,在献祭残肢、召唤出手臂巨蟒的瞬间,目标直指因柳条脱手而失去平衡的姚瑶花!

“别!别杀我!我真的没想害你!”姚瑶花脸上血色尽褪,看着如同浴血修罗般冲来的道年济,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道年济一言不发,眼神冰冷如铁。

一条相对完好的触手如毒蛇出洞,闪电般卷住姚瑶花的两条胳膊,同时身体前冲,右腿屈膝,朝着她腹部狠狠一顶!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姚瑶花发出凄厉到非人的惨叫,两条手臂竟被触手硬生生从肩关节处撕扯下来!

她如同被抽掉骨头的口袋,软软瘫倒在地,剧痛和失血让她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

道年济看也不看,触手卷着那两条尚且温热的断臂,闪电般按在自己血肉模糊的断口处。

伤口处延伸出的黑线如同活物,疯狂蠕动、穿梭,将断臂的血管、神经、骨骼与他的身体强行缝合、连接!

他踉跄了一下,扭头看向那堆正在剧烈蠕动的手山,还有正在艰难往外爬的刘君与赵大虎。

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逃!

仅剩的触手卷起地上意识模糊的姚瑶花,带着道年济,朝着巷道亡命奔逃。

身后,手臂巨蟒似乎耗尽了力量,开始崩解,无数断手哗啦啦落下,露出下面狼狈不堪、惊魂未定的刘君和赵大虎。

道年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黑暗的巷子。

直到背后传来一阵剧烈的空虚和抽痛,那支撑他奔逃的触手终于力竭,猛地缩回体内。

他和姚瑶花失去平衡,重重摔在一处冰冷坚硬的石板上。

他大口喘息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用那双刚刚接上、还完全不听使唤的新手,费力地抓住姚瑶花散乱的头发,将她拖进旁边一间门户半掩的破旧瓦房。

随手将她像破布一样扔在墙角,道年济背靠土炕边缘滑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带来新的剧痛。

他需要时间,哪怕一点点,来恢复体力,来处理这混乱到极点的局面。

墙角传来微弱的呻吟。

姚瑶花还没死,但失血过多和剧痛让她虚弱到了极点。

她努力睁着涣散的眼睛,看向道年济,里面没有恨,反而是一种更深、更绝望的失望。

“为……为什么……”她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在耗尽全力,“要这么……对我……我是……唯一一个……不想……伤害你的……”

道年济闭上眼,没有回应。

并非冷酷,而是此刻,一股比身体疼痛更尖锐的寒意,正从他心底深处缓缓升起,冻结了他的思绪。

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刚才刘君攻击他时,那种眼神——阴狠、果决、带着一种猎杀者般的精准和冷漠。

与昨天他得到那件道具,异变杀人后,所流露出的那种深切的震惊、愧疚甚至自我怀疑,截然不同。

就像是……两个人。

还有他自己。

他能获得猎杀老鼠的资格,是因为完成了祭宏教的委托。

昨晚的那场游戏,是大祭司临时兴起。

如果没有这场游戏呢?自己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那个人?

这太不合理了。

线索……那些他们从祭宏教得到的、关于人的线索……

道年济猛地睁开眼,看向墙角气息奄奄的姚瑶花。

必须先搞清楚这个。

姚瑶花还在断断续续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

“闭嘴。”道年济打断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回答我的问题。你们白天完成委托,拿到的关于人的线索,具体是什么?”

姚瑶花似乎愣了一下,涣散的眼神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她看着道年济,沉默了几秒:“你……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道年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和身上的血污未干,刚刚接上的手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另一只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没有威胁,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彻底沉寂下来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姚瑶花打了个冷颤,那点谈判的心思瞬间冻结、碎裂。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嘶声开口:“别人……别人的我不知道……我自己的线索是……此人拥有……健全的身体。”

“健全的身体”?

道年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如果按照白天的状况来看,他缺失一臂,绝非健全。

如果按照任何时候来评判……他有一只眼,是瞎的。

那只师傅赐予的半仙之眼,本质上是一种弥补,并非天生健全。

而且,那只眼也确实看不见寻常事物。

单凭健全的身体这一条,就几乎可以将他排除在人的候选之外!

“那你们……是怎么认定是我的?”

“是……是刘君……”

姚瑶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声音里透出茫然和恐惧,“刘哥的线索是……此人异于常人……我们想来想去……唯一明显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就是你了……你的眼睛……还有你之前断臂……”

异于常人。

健全的身体。

两个看似指向模糊、却能巧妙引导思维的线索。

一个将嫌疑引向最显眼的异常者,另一个却在真正关键的身体标准上,悄悄为真正的人洗脱了嫌疑。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黏合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那个一直隐藏在老鼠阵营里的人……

根本不是他道年济。

是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