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盆泼翻的墨。

404基地的化学实验室里,却亮如白昼。

几盏挂着铁丝罩子的大功率灯泡,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那台最老的苏制反应釜,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咆哮。

炉膛里的火焰舔舐着釜底,把厚重的钢板烧得微微发红。

釜身上那几个老旧的压力表,指针正在一个劲儿地哆嗦,像是得了帕金森症。

几个化学专家和技术员,全都远远地躲在用水泥袋子临时堆起来的掩体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盯着反应釜的方向。

只有两个人站在距离反应釜不到三米的地方。

一个是操作工老王,他手里死死攥着紧急泄压阀的扳手,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淌,把他脚下的地面都砸出了一个个小湿点。

另一个,就是林振。

他站在主控制阀旁边,脸上没有戴任何防护面具,那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炉膛观察口里那团跳动的火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林工……”老王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他看着压力表那根快要冲进红色区域的指针,腿肚子直打哆嗦,“压力快到临界点了!再不泄压,这玩意儿真要炸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一罐子化学品炸开,咱们这间屋子都得平了!”

“稳住。”

林振嘴里只吐出这两个字,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他的大脑此刻正以一种超乎常人的速度在运转。

系统赋予他的大师级技能,让他对温度的感知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根本不需要看那个不准的仪表,炉膛里火焰的颜色、跳动的频率、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他眼里,就是最精准的数据。

“温度还差三度……催化剂的活性还没有被完全激发……高分子链还没有‘张开嘴’……”

这些信息在林振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要等的,就是那个转瞬即逝的完美反应窗口。

早一秒,反应不彻底;晚一秒,高分子链就会被高温烧断,前功尽弃。

躲在掩体后面的老李和孙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孙,你看林小子那样子,他是不是疯了?”老李压低了声音,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压力表都快爆了,他怎么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我也不知道……”孙工死死盯着林振的背影,“要么他真是个天才,要么他就是个疯子。今天晚上,咱们就能见分晓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反应釜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连地面都开始微微震动。

突然!

林振忽然动了!

“就是现在!”他低喝一声,手里的阀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和精度飞快转动。

“关火!开冷却水!全功率!”

他的指令清晰、短促,不带一丝犹豫。

老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拉下了总火阀,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扳开了冷却水循环系统的阀门。

“嗤——”

冰冷的循环水瞬间涌入反应釜的夹层,与滚烫的釜壁接触,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大量的白色蒸汽从泄压口喷涌而出,整个实验室瞬间被浓浓的白雾笼罩。

压力表上的指针,就像是跳水运动员一样,猛地从红色区域一头扎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掩体后面的几个专家甚至下意识地抱住了脑袋。

白雾渐渐散去。

那台刚才还像要爆炸的反应釜,此刻安静了下来,只有釜身上还残留着高温的余韵。

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没人知道。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开……开罐?”老李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都在发抖。

“再等十分钟。”林振看了一眼手表,“让它自然冷却,固相反应还没结束。”

这十分钟,比刚才那几分钟更磨人。

每个人都像是在等待审判的犯人。

要是打开罐子,里面是一锅黑乎乎的废料,那不仅意味着这次实验的彻底失败,更意味着林振之前所有的理论,都是纸上谈兵。

终于,十分钟过去了。

“开吧。”林振淡淡地说道。

几个胆大的工人,穿着厚厚的石棉防护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用长长的扳手,一点一点地拧开了反应釜底部的出料阀。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阀门被拧开了。

没有预想中刺鼻的黑烟,也没有恶臭的废液流出来。

一股带着淡淡金属清香的热气先冒了出来。

紧接着,一股银灰色的、如同水银般粘稠的液体,顺着出料口,缓缓地流淌了出来,落在下面接着的铁桶里。

那液体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泽,不像金属,也不像塑料,粘稠,却又流动得极其顺畅。

“这……这是什么东西?”孙工第一个从掩体后面冲了出来,他趴在铁桶边上,瞪大了眼睛,几乎要把脸贴进去了。

老李也跟着跑了过来,他用一根玻璃棒,小心地从桶里蘸了一点那银灰色的液体。

液体粘在玻璃棒上,拉出长长的、亮晶晶的丝。

“成了?”老李喃喃自语,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没完。”林振走到旁边一台小型的喷丝机前,“把这东西倒进去,拉丝看看。”

工人们七手八脚地把那桶还带着温热的银灰色胶状液体抬了起来,费力地倒进了喷丝机的料斗里。

林振亲自启动了机器。

伴随着轻微的电机声,喷丝头的末端,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闪着银色金属光泽的纤维,被缓缓地拉了出来,缠绕在收线轴上。

那根丝,在空气中冷却后,没有变脆,也没有断裂,反而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林振伸手捏住那根丝,用力拽了拽。

没断。

他用更大的力气。

还是没断!

他把那根丝缠在手上,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手上都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那根看似脆弱的银丝,依旧完好无损!

“拿把剪刀来!”孙工激动地喊道。

一把锋利的工业剪刀递了过来。

孙工对准那根绷紧的银丝,“咔嚓”一下剪了下去。

预想中应声而断的场面没有出现。

剪刀的刃口和银丝碰撞,竟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当!”

剪刀刃上,被磕出了一个小米粒大小的缺口!

而那根银丝,只是稍微变形了一点,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整个实验室,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纤维?这分明是钢丝!还是最顶级的特种钢丝!

可它又是那么的柔软,可以像棉线一样缠绕在手指上。

老李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收线轴上那一小团银色的纤维。

那触感,冰凉,光滑,却又带着一丝织物特有的柔顺。

他像是抚摸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又像是摸着情人的头发,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软的……真是软的……”

“天哪……铅,真的能拉成丝……”

“林工,你……你这不是在搞化学,你这是在戈壁滩上搞炼金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