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人形印章的保质期,到头了
前朝太和殿的惊天动荡,随着沉闷的散朝钟声,化作了一阵初秋的寒风。
这股风吹落了御花园枯黄的叶子,也如无形的刀片般,一路刮进了肃穆的内廷药房。
白茹月穿着一身素净但用料考究的宫裙,安静地坐在案台前。
她的双手依然如曾经做圣女时那般纤细白嫩。既没有干粗活的茧子,也没有受罚的伤痕。
取而代之的,是面前堆积如山的医书和分拣好的名贵药材。大圣皇后的确宽厚,从未在肉体上苛责过她半分。
但此刻,白茹月的身体却在这股初秋的寒风中,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右手的大拇指。
在那毫无瑕疵的玉指指腹上,有一层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刺目的殷红色。
那是前些日子,她被强迫着在无数份割地赔款的卖国文书上,一次次重重按下红泥手印留下的残酷烙印。
这也是她如今在这座庞大帝国里,唯一能换口饭吃的价值——一个乖顺的、没有灵魂的“人形印章”。
“听说了吗?前面太和殿彻底炸锅了!”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两个刚从前廷退下来领补药的小太监,走在夹道上,一边兴奋地咬着耳朵走远。
“怎么没听说!工部那个宋老疯子,昨天连正二品的尚书大印都砸了不要,今天就换来了天大的恩典!”
“整整十万两内库现银啊!皇上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直接砸作了本钱!”
“不仅如此,皇城根下还划了百亩地皮专门给他建新衙门!最要命的,是皇上还赐了一面紫檀金边、能随时出入御书房的御前通行腰牌!”
一个小太监激动得直咽唾沫。
“啧啧,内阁那帮阁老们眼睛都红得滴血了!可皇上反手一记绝杀,直接把陈直那个六亲不认的铁面判官,硬生生变成了给新衙门看银库的凶狗!这一下,内阁老狐狸们全被憋成了死哑巴,全朝廷连个敢喘大气的都没有!”
“啪嗒。”
白茹月手里的医书脱手,重重地掉落在地。
没有任何肉体上的疼痛。
但那两个太监带来的八卦,却像是一记真正的铁锤,毫不留情地砸碎了她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绝望幻想!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那根染满红泥的大拇指。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认命。只要乖乖当一具每天只会按手印的提线木偶,就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换一口活命的口粮。
可是,那两个太监的话像是一记耳光,瞬间扇碎了这自欺欺人的侥幸!
连正二品尚书,为了在皇帝面前体现价值,都要脱了官服跳进废矿坑里玩命。
白茹月像触电般抓起案上的丝帕,拼命地擦拭着那根沾满红泥的拇指。
擦得指腹破了皮,渗出了血丝,可那股作呕的印泥味却越发浓烈!
一旦草原的油水被彻底榨干,不再需要签割地死契……
她这块没人要的“活印章”,下场只会比矿坑里的废料更惨!
白茹月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种极其真实的、即将被屠宰的窒息感,狠狠掐住了她的喉咙。这座整洁的内廷药房,在那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座正在缓缓合拢的活人墓!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脸色煞白地猛然起身,一把抓起案台上分拣好的漆木药盘,借着去前院送药的名义,跌跌撞撞地逃出了这间让她喘不过气的屋子。
刚走到御花园的转角处,一阵压抑的脂粉气伴随着细碎的讥笑声传来。
几个端着铜盆的低等宫女,正聚在假山后头嚼着舌根。
“看,又是那个高丽来的狐狸精。”
“呸,什么金太后?连个正经主子的名分都没有的下贱胚子!”
“就是!皇后娘娘可是立了死规矩的,根本不准她在后宫留宿!她现在也就只能大白天借着机会,厚着脸皮往御书房里钻去卖弄风骚,真是不知廉耻。”
白茹月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循着宫女鄙夷的目光望去。
长廊的尽头,迎面走来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高丽太后,金映雪。
她今日穿着一身极为华贵的暗紫色大圣宫装,头上的金凤步摇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金映雪的脸上,确实挂着一种令人嫉妒到发狂的红润。那是一种被皇权狂暴滋润后,焕发出的一股令人心惊的野心锋芒。
她眼角眉梢透着的娇媚,完美击中了周围所有宫女对于“祸国妖妃”的恶毒想象。
白茹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下了头。
但就在双方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金映雪微微抬起右手,拨弄了一下耳畔的碎发。
就是这随手的一个动作,让白茹月的呼吸猛地一滞。
随着极其华丽的丝绸袖口滑落,金映雪那犹如羊脂玉般白皙的皓腕上,赫然印着一圈异常刺目的、发紫的淤青指痕!
顺着她微敞的柔丝领口,更是能隐约看到几处令人心悸的、带着血丝的粗暴咬痕。
那是被大圣皇帝在龙榻上毫不怜惜地肆意蹂躏、近乎惩罚般打下的残酷烙印!
这等惨烈的痕迹,若换作别的妃嫔,恐怕连路都走不稳,早就哭哭啼啼地装柔弱祈求垂怜了。
可是金映雪没有!
在这个刚刚承受完极端狂暴“皇恩”的女人眼里,白茹月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与委屈,只有一种如嗜血母狼般的极度冷酷!
紧接着,微风拂过。
白茹月确信自己没有闻错。这位刚刚离开龙榻的高丽太后身上,没有任何软弱的脂粉香。
在那股属于大圣天子的霸道龙涎香下,深藏掩盖着的——是一股化不开的骇人血腥味!
以及和她自己大拇指上一样、代表着签下无数卖国死契的刺鼻印泥味!
这根本不是什么争宠的后妃!这是一头刚刚咬碎了母国的全部骨头,才爬上岸的噬人母狼!
更让白茹月头皮发麻的是。
金映雪身旁那几个惯于捧高踩低的带班内监,此刻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腰近乎折成了九十度。
那种眼神里,没有半点看向后宫“宠妃”的狎戏,全是面对手握屠刀的活阎王时,才会流露出的极致恐惧!
“啪嗒。”
白茹月手腕一软,手里端着的漆木托盘重重地砸在地上。
极度的精神冲击下,她甚至顾不上失仪,只能颓然靠着背后冰冷的假山石喘息。
金映雪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不仅带着刺鼻的血气。
更是毫不留情地,将白茹月心底最后那点“乖乖当大圣朝人形印章就能苟活”的自欺欺人,彻底冲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