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子呆立当场,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耗费半个甲子心血炼制的赤金王蜂,就这么被一根破枣木棍拍成了肉泥?

还没等老道回过神来,陆长生已经拎着枣木棍走到面前。

书生满脸怒容,指着青云子的鼻子:“你这妖道,光天化日之下滥杀无辜,简直丧心病狂!刘家上下几十口人命,岂容你这般草菅?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今日陆某就要替天行道,打死你这罔顾人伦的妖邪!”

话音刚落,陆长生照着青云子的脑门,抡圆了就是一棍子。

呼——

枣木棍狠狠砸下。

青云子大骇,慌忙抬起双臂交叉去挡,他终究是个邪修,肉身并不强悍。

咔嚓!

两声清脆的骨折声响起。

青云子的双臂被枣木棍砸得变了形,双膝一软跪在了泥地里。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前一刻还不可一世、视凡人为蝼蚁的青云子,此刻眼泪鼻涕横流,在地上磕头,他看着陆长生再次举起的枣木棍,吓得肝胆俱裂。

“别打!别打!只要你饶我一命,我愿意交出我所有的修炼之法!那是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术啊!我还知道几处藏宝的洞府,全都给你!”

青云子抛出了自认为最诱人的筹码,凡人求的不就是财宝和长生吗?

可惜,他遇到的是个认死理的秀才。

“一派胡言!”陆长生冷哼一声,眼神没有半点动摇,“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你这妖道练的定是伤天害理的邪术,陆某读的是圣贤书,岂会贪图你的邪门歪道?留你在世上,只会祸害苍生!”

陆长生哪里肯听他废话,举起枣木棍,照着青云子的天灵盖,又是一棍。

砰!

啊——

砰!砰!砰!

书生像打一条恶狗般,劈头盖脸地乱砸。

没敲几下。

惨叫声戛然而止。

青云子满头鲜血,趴在泥地里抽搐了两下咽了气,到死他都没想明白,自己这大半辈子的修为,怎么就栽在了一个不讲道理的木棍上。

陆长生收起枣木棍,喘了口气。

他用棍子捅了捅地上的尸体,确认妖道已经死透了,这才蹲下身,在青云子身上摸索起来,不一会儿,从妖道怀里摸出巴掌大小的灰布袋子。

陆长生将气息探入袋子,只觉得眼前一晃,识海中浮现出丈许见方的空间。

“袖里乾坤?果真是妖道。”

陆长生打开储物袋往外一倒。

哗啦啦一堆东西落在了院子里,有装着黑色毒液的瓷瓶,有散发着恶臭的枯骨手串,有画满血色符咒的破布,还有几本封面发黄的线装书。

陆长生捏着鼻子,看着这些阴损毒辣的物件,眉头紧锁。

“这等污秽之物,留在世上也是害人。”

陆长生犹豫了片刻,他将那几本写着秘法的线装书挑了出来,塞进怀里,随后将装毒液的瓶瓶罐罐、枯骨手串,连同青云子的尸体,一并砸了个粉碎,又找了些干柴,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做完这一切。

陆长生走出柴房小院,来到了刘家前院。

院子里死气沉沉,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刘家人的尸体,他看着满地的惨状,长长叹了一声。

“罢了。刘家虽然贪鄙,但刘老太爷当年毕竟把我弄进柴房,这十五年来,馊水也好,冷饭也罢,总归是白养了我十五年,没让我饿死街头。”

陆长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他去后院库房找了一把铁锹,就在刘家的后花园里,开始挖坑。

体力惊人,不知疲倦。

足足挖了三个时辰,挖出一个深坑,将刘福生以及刘家上下的尸首,一具具搬进坑里,填上黄土,立了一块木板。

安葬完刘家老小,算是还了这十五年的饭钱。

随后,陆长生转身走进了刘府的账房和库房。

刘家遭了灭门之灾,金银财宝若是留在这里,不出几日就会被镇上的地痞流氓抢劫一空。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就算是陆某替你们料理后事的工钱和日后的盘缠了。”

陆长生心安理得的说服了自己,打开缴获来的储物袋,将刘府库房里的金条、银锭、碎银子全都一股脑扫了进去。

天色渐暗,夜幕降临。

陆长生回到破柴房,他找来一大块厚实的黑布,将玉石罩了起来,用粗麻绳捆了十几道,随后,他手抱住玉石的底部,气沉丹田,猛的发力。

“起!”玉石被稳稳扛在了肩上。

陆长生背石头,趁着夜色,推开刘家的后门,避开了镇上的更夫,他脚下生风,步履如飞,遁入连绵不绝的深山之中。

……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长寿山的隐秘山谷中,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山谷中央的一汪深潭平静如镜。

潭水之上,一道人影正端坐在水面上。

那人闭着双眼,双手结印。

他的身体并没有接触任何漂浮物,就如此悬停在水面上,水波不兴。

此人,正是陆长生。

转眼之间,六十年过去了。

凡俗界早已换了人间,当年白水镇的旧事,也早就成荒诞不经的传说。

但在这深山之中,时间停滞了。

陆长生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白练般的浊气,那股气流在半空中凝而不散,直射出三丈多远,打在对岸的岩石上,击落了一块碎石。

他站起身,踏水而行,如同走在平地上一般,轻飘飘落在了岸边。

六十年过去。

陆长生的面容没有半点变化,依旧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秀才模样,只是他的眼神不再有当年的迂腐,是深不可测的沉静。

六十年里,他日复一日修炼吐纳法,外加青云子储物袋里的几本秘籍印证。

没有名师指点,也没有灵丹妙药,他就靠着玉石散发出来的清气,修道有成。

陆长生走到岸边的一处干爽岩洞前。

岩洞里,晶莹剔透的玉石被安置在平整的青石板上,玉石表面光洁如新,显然是被人天天精心擦拭。

玉石中,周妙云依旧双手交叠,睡容恬静。

陆长生走上前,规规矩矩的对着玉石作揖:“仙子,早安。”

六十年了。

他学会了辟谷,能在水面上打坐,能徒手捏碎岩石,但至今,依然无法和玉石中的这位仙女说上一句话。

这六十个春秋,一万多个日夜。

起初,陆长生对玉石只有敬畏,将她视为神明。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孤独感像野草一样滋生,他每天对着玉石说话,对着她念书,对着她倾诉自己修炼的心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陆长生看玉石的眼神变了。

那不仅仅是恭敬。

这六十年的朝夕相伴,让他对玉石里的仙女产生别样感情,他曾经下山买过几次笔墨纸砚,走在繁华的街道上,看着花枝招展的凡间女子,只觉得索然无味。

肉体凡胎,不过是红粉骷髅。

怎能与玉石里不染凡尘、容颜永驻的仙子相提并论?

“这深山老林,终究是清苦了些。”陆长生看着玉石,自言自语道,“六十年了,当年的刘家惨案估计连卷宗都烂了。风头已过,是时候回镇上看看了。”

他决定出山。

……

几日后,白水镇。

镇子东头,一座占地广阔、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在三天之内换了主人。

新主人是个出手阔绰的年轻书生。

他用足足十根金条,砸得原房主连夜搬家,将这座镇上最好的宅子空了出来。

陆长生将玉石安顿在宅子最深处、最幽静的主卧里。

他遣散了所有的下人,自己亲自动手,将房间布置得一尘不染,上好的紫檀木桌,顶级的端砚,还有专门为了照亮玉石而点上的几盏长明灯。

夜幕降临。

繁星点点,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正好落在玉石上。

陆长生搬了把椅子,静静坐在玉石旁。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陆长生看着玉石里绝美的容颜,他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七十五年了。”

“仙子,你到底何时才能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