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外的天井里。

大人们都去忙自己的事情了,该下地的下地,该做生意的做生意。

毕竟,郭大人的恩情记在心里,但日子还得过。

此时的天井。

已然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蒋大人!蒋大人!后来呢?那个大坏蛋怎么样了?”

“郭青天真的用那把发光的宝剑,把那个坏王爷给‘咔嚓’了吗?”

一群流着鼻涕、穿着粗布衣裳的半大孩子,把蒋瓛团团围在中央。

有的趴在石狮子上,有的干脆双手托腮趴在地上,一个个仰着小脸,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呼。

蒋瓛这位在京城能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指挥使。

此刻竟然难得地收起了一身煞气。

他盘腿坐在一级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给孩子们“绘声绘色”地讲着郭年在京城的故事。

当然,关于皇室的真实身份和那些大逆不道的情节,他自然是不敢直白说出来的。

“后来啊……”

蒋瓛故意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用树枝在地上比划着。

“咱们郭大人,站在那高高的台阶上!”

“面对那个横行乡里、无恶不作的‘大土匪头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郭大人大喝一声:‘天理昭昭,疏而不漏!’手里那把圣上御赐的神剑‘嗡’的一声就飞出了鞘!那剑光,比夏天打的闪电还要亮!”

“那大土匪头子吓得啊,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饶!”

“但咱们郭大人是何等铁面无私?手起刀落,直接就把那土匪头子的嚣张气焰给打没了!为咱们老百姓,出了好大一口恶气!”

“哇——!”

孩子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眼睛里直冒小星星。

“郭大人太厉害了!”

“我长大了也要当郭大人那样的好官!去打坏人!”

“我也要!我也要拿发光的宝剑!”

蒋瓛看着这群天真无邪的孩子,冷硬的心底也不禁泛起一丝柔软。

在京城。

他是皇帝的恶犬,人人避之不及。

可在这里。

他竟然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当作“英雄的跟班”来崇拜的奇妙感觉。

这感觉,比砍多少贪官的脑袋都要舒坦。

“蒋叔叔……”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凑到蒋瓛身边,有些怯生生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指着拴在院子里那两匹神骏的黑马。

那是蒋瓛和郭年从金陵骑回来的坐骑。

“这大马好神气啊……我……我能骑一下吗?”小男孩满眼渴望。

“不行!”

蒋瓛下意识地皱眉,恢复了一丝严厉。

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发冲,和声和气解释道:“小七子,这是军马,脾气烈得很。你年纪太小,万一摔下来,骨头都得断了。”

这不是蒋瓛小气。

战马确实危险,普通小孩子根本驾驭不了。

小七子听到这话,满脸失落,瘪了瘪嘴,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小七子,骑马现在还不行,你这小身板可降不住它。”

就在这时。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郭年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他笑着走到小七子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过……”

郭年话锋一转,“骑着它跑是不行,但上去坐坐,感受一下大将军的威风,还是可以的。”

说着,郭年不由分说,双手一把掐住小七子的腋下,轻松地将他举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宽大的马鞍上。

“哇——!”

小七子瞬间转悲为喜,兴奋地抓着马鬃,居高临下地看着小伙伴们,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骑大马啦!我是大将军啦!”

其他孩子们也是一脸羡慕,围着马儿转圈。

蒋瓛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非常默契地上前,紧紧拉住马缰绳,生怕这匹烈马惊了孩子。

“大人,这马野性未退……”蒋瓛低声提醒。

“没事,有你在前面牵着,出不了岔子。”郭年笑了笑。

两人牵着马,带着一群欢呼雀跃的孩子,缓缓走出县衙的大门,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一边是威风凛凛的特务头子。

一边是笑得纯粹的乡野孩童。

这一幕,构成了一幅温馨且不可思议的画卷。

走到街角拐弯处。

一个穿着绸缎袍子、身材富态的商人,正满头大汗地朝着县衙方向快步走来。

那商人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盘算着说辞。

突然,他听到马蹄声,下意识地抬起头。

刚准备开口打听:“劳驾问一下,郭大人回……”

话音未落。

他的目光正好对上了牵着马、面无表情的蒋瓛。

那张曾在提审过他还将他发入牢狱的冷酷无情的脸,瞬间在他瞳孔中放大!

商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肥肉剧烈哆嗦了一下。

此人,正是三千两贪污案中被郭年勒索的富商——

张大福!

“张员外。”

“你怎么来衙门了?”

郭年从蒋瓛身后走出,看着脸蛋胖乎乎的张大福,露出热情的笑容。

张大福愣在原地。

小眼睛瞪得溜圆。

目光在郭年和牵着马、面无表情的蒋瓛之间来回扫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趟来句容,还没进县衙的门,就撞见了这个差点要了他半条命的锦衣卫指挥使!

更让他震惊的是。

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此刻竟老实地站在郭年身旁?!

“咕咚。”

张大福咽了口唾沫,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颤巍巍地拱了拱手。

“草民……草民张大福,叩见郭大人……见过锦衣卫大人。”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裹。

左右看了看那些玩闹的孩子,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蒋瓛。

压低声音凑近郭年道:“郭大人……小人这趟来,其实是有些……私事想求见大人。”

张大福的语气透着一股子心虚和尴尬。

郭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是那三千两银子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