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摇了摇头,没敢继续想下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渐暗,夕阳余晖洒在城墙上,给整座西岐城镀上一层金色。

真好看。

他忽然想起朝歌。

想起那日在街头,他亲眼看见恶霸欺压百姓,看见衙役如神兵天降,看见那老者捧着赔偿的铜钱,激动得老泪纵横。

那里有笑有骂,有吵有闹,有占便宜的泼皮,有骂街的泼妇,有扯着嗓子讨价还价的买卖人。

那里乱,但乱得真实。

可西岐呢?

太干净了。

太整齐了。

太像一幅精心雕琢的画了。

姜子牙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夕阳下,街巷依旧热闹。那些笑容满面的百姓,那些规规矩矩的摊贩,那些整齐干净的街道……

一切都那么完美。

可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府邸内。

姜子牙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侯府的方向,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可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桌上放着那捆青菜,三文钱买的。

他拿起一株,仔细端详。

菜是好菜,新鲜水灵。

可他总觉得,这菜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泥土的味道。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他想起王仙师说过的话:“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用你的心去想。没有亲自去看,就无法真正感受,无法发现真相。”

他听了。

他看了。

他也想了。

可看到的,想到的,却让他更加害怕。

西岐,当真的是天命所归吗?

还是说,所谓天命,不过是另一场精心编织的……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但很快,姜子牙抬起头,目光渐渐坚定。

必须亲自去探查一番。

他起身回到那间奢华到令人窒息的房间。

关上门,姜子牙抬手掐诀,一道青光闪过,榻上便多了个自己。

那假身双目微阖,呼吸平稳,与他本人一般无二。

足以掩人耳目。

随后他再次掐诀,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纵地金光术,虽不算什么高深法术,但用来赶路,足够了。

五十里外,西岐城郊。

一处偏僻小村。

姜子牙停下遁光,现出身形,落在一条乡间小路上。

这里离西岐城不过五十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没有整齐的街道,没有规矩的摊贩,没有千篇一律的笑容。

只有坑洼的土路,低矮的茅屋,还有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姜子牙眉头一皱,循声走去。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聚着一群人。

大都是些妇人,老的头发花白,小的不过十几岁,一个个跪在地上,朝着树下一座简陋的香案叩首。

香案上供着几碟粗粮,几炷劣香,青烟袅袅。

她们在哭。

虽是低声啜泣,可压抑得让人心头发堵。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最前面,正颤巍巍地点燃香烛,口中念念有词。

姜子牙心中一动,敛去气息,悄悄靠近。

“……求神仙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祈求,几分绝望,“……求神仙保佑,让我村熬过今年……”

身后那些女人,哭声更大了。

姜子牙眉头紧皱,现出身形,走上前去。

“老人家。”

那些妇人一惊,纷纷抬头看他。

见是个陌生的老者,眼中闪过警惕,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那老者从香案旁艰难站起身,挡在那些妇人前面。他身形佝偻,满脸沟壑,一双眼睛浑浊却警惕:

“这位贵人是?”

姜子牙拱手,以示绝无歹意:“路过此地,听见哭声,特来看看。敢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面善,不似歹人,这才叹了口气:“没什么事。就是求求神仙。”

“求神仙?”

“求神仙保佑今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老者指向那些妇人,“她们都是来替自家男人求的。”

姜子牙一怔:“替自家男人?那男人们呢?”

老者苦笑:“都在地里呢。这季节,哪能闲着?”

姜子牙看了看四周。这时节正是农闲,地里根本没什么活计。

可这老者却说男人们都在地里……莫非这村日子已困苦到需要漫山遍野刨食的地步?

他沉默片刻,又问:“老人家,你们在此定居多久了?”

老者道:“十几年了。当年听说西伯侯仁德,便举村迁了过来。”

“那这些年,日子可好?”

老者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在外的脚趾,又扯了扯身上那件勉强蔽体的破旧衣裳。

姜子牙心头一沉。

一名老妪忍不住开口:“前些年还好,朝廷征收的粮食不算多,村里能自给自足。可自这些年开始,西伯侯瞒着朝廷,无故征收大量税赋。我们已经……已经交不起了。”

“闭嘴!”

老者猛然回头,暴怒地打断她,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当着外人面抱怨,你想死不成?!”

那老妪浑身一颤,低下头去,再不敢吭声。

姜子牙心中一动,尽量放缓语气:“老人家,方才说的是怎么回事?”

老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子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与绝望。

“每年,村里要交给西伯侯大量粮食、肉食。前些年,全村男丁日夜劳作,还能勉强凑齐。可去年,侯府那边加码了,要的比往年多了三成……”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我们凑不齐。凑不齐,就要用年轻劳力来抵,用女子来抵。”

姜子牙脸色一变。

老者指了指身后那些女人:“先生你看,这村里,除了老朽这把老骨头,哪还有男人?都去山里开荒了,日夜不停,就想多收几斗粮。可就算我们拼命干,也未必能凑齐啊……”

他忽然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去年,隔壁村没有完成目标。整村人,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不见了,全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