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州是江南一带的中心,墨江穿城而过,把白州这一片土地一分为二。

北岸是繁华热闹的市井街巷,商贩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特色小吃琳琅满目,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南岸则相对静谧,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一些古雅的书院和幽静的园林,时不时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或是鸟儿在枝头欢快的啼鸣声。

墨江之上,几座造型各异的石桥横跨两岸,连接着白州的繁华与宁静,桥上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沈淑和蔺惟在白州的街头逛着,对家家户户供奉的壁龛起了好奇。

“他们供奉的是哪位神,倒也没见过。”

路边的商贩听得沈淑这样问,忍不住回道:“官人和娘子是北方来的吧?”

沈淑轻轻点头,商贩见状来了兴致,接着说道:“咱们白州啊,供奉的是判官手底下的一位官吏,叫广诀,这广诀可灵验得很呐,家中有做买卖的,都少不了要供奉他,只要供了,可保年年生意顺遂。”

蔺惟听后,饶有兴致地问道:“还有这等说法?既然这么灵验,那你怎么不供?”

商贩拍了拍脑袋,笑道:“官人这话说得,我不过是个做小买卖的,平日里走街串巷,居无定所,就是想供也没个合适的地方啊。”

“再说了,我这生意小,供不供的,全凭老天爷赏饭吃,不过话虽如此,我心里还是盼着能得广诀大人庇佑呢。”

沈淑听了,嘴角微扬,打趣道:“你这心思倒也活络,既想得庇佑,又不想受供奉之累。”

商贩闻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说:“娘子这话可折煞我了,我哪敢有那等懒惰心思,只不过这崔诀大人可不是一般人家供奉得起的,我倒是想供,可惜广诀大人看不上。”

蔺惟听后,与沈淑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探究,蔺惟接着问道:“这广诀大人还有这般讲究?不知是何缘故,竟不是一般人家能供奉得起的?”

商贩见两人兴趣浓厚,便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道:“要把广诀大人请回家,不仅得合他的眼缘,还要拿出点东西献祭。”

蔺惟见商贩越说越离谱,

忍不住打断道:“这献祭一说,倒是新鲜,不知要献祭何物?”

商贩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献祭之物,可不是寻常物件,有的人的是稀世珍宝,有的人的是奇珍异兽,更有甚者,还得是活人献祭呢!献祭之物好坏,全凭广诀大人的心情。”

沈淑闻言,眉头微皱,轻斥道:“你这话可莫要乱说,活人献祭,岂是儿戏,若是真有此事,那这广诀大人,怕也不是什么正神。”商贩见沈淑不悦,忙赔笑道:“娘子莫怪,我这也是听人说的,做不得真,做不得真。”

可沈淑看向这条街,十有八九都供奉这广诀。

商贩继续道:“这些啊,都是乐家的商铺,他们乐家家主早就请了广诀大人回家,所以但凡是他们乐家开的,都会供奉一尊广诀神的神像。”

“乐家?”

“娘子不知道?乐家可是白州城的首富,人人都说,他这首富之位,都是拜广诀大人拜出来的,所以啊惹得不少商会眼红,纷纷想去请,可惜能请回家的,寥寥数几。”

沈淑与蔺惟对视一眼:难道就是当初和姨母私定终生的那个商贩之家,后来又被宰相认回的那个,乐宁?

沈淑见这商贩与她说了这许多,于是便在商贩处买了半个摊子的小玩意儿。

商贩笑得合不拢嘴,一边麻利地打包,一边还不忘继续说道:

“娘子若是感兴趣,不妨也去乐家瞧瞧,他们家大业大,供奉的广诀大人神像,那可是金碧辉煌,据说灵验得很呢。”

沈淑笑笑,拉着蔺惟就走。

看来这次来白州,还真是来对了。

她这次与蔺惟来白州,正是为了去寻那个未见过面的姨母温兰云。

温兰亭害了温兰云,留下的女儿沈潇,如今也死了。

沈家..十分对不起她。

若能把姨母寻回,沈淑定会以亲母之礼待之,好叫她安享晚年。

倘若她又有婚配,那沈淑也要亲眼看一眼她的平安。

蔺惟对沈淑道:“沈家的人全死了,你现在是已经彻底把温家得罪了,问你姨母下落的事,不如就让我去问,为这本侯的身份,温家人也不敢不给面子。”

沈淑摇了摇头:“不行。”

“侯爷你直接去问,温家人必定不会说实话,这事若证实,温兰亭又会添一条罪名,对她们温家来说,百害而无一利,温家人是不会说的。”

蔺惟看了看沈淑:“那不如,就从乐家入手?”

当初乐家收留丞相之子乐宁,而后又与沈淑的姨母温兰云私定终生。

虽然最终因为温兰亭的陷害没有走在一起,可说不定乐宁会顾着旧情,多少会关注温兰云的去向。

说不准,人会在乐府也未可知。

沈淑道:“就是不知乐家是否忤逆温家的意思,把姨母的下落透露给我们。”

蔺惟嘴角微扬,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随即唤来时风。

“去把本侯在白州的消息放出去。”

乐家作为白州最大的商贾,白州商界的地头蛇,得知他来白州,必定不会错过巴结他的机会。

就是不知乐家会亲自前来,还是会靠着温家这棵大树,借由温家出面。

不过,一试便知。

时风领命而去,很快,定远侯蔺惟来到白州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在白州的大街小巷传开了。

乐家家主乐正得知此消息后,心下果然耐不住了。

乐家这么多年能做到白州首富的位子,与温家的帮扶脱不了干系,可温家近几年胃口越来越大,虽然明面上乐家坐稳首富之位。

但实际上,乐家在许多生意上都要看温家的脸色行事。

赚的银子,多半也流进温家的口袋。

乐正早已心生不满,可温家手里有不少乐正的把柄,导致乐家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定远侯蔺惟来到白州,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若能与定远侯攀上关系,说不定能帮他摆脱温家的掣肘。

于是,他精心准备了一份厚礼,趁着深夜,带着乐家的几位重要子弟,前往蔺惟下榻之处低调拜见。

蔺惟端坐在主位之上,神色淡然,看着乐正一行人恭敬地行礼,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乐正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将厚礼呈上,说道:“定远侯大驾光临白州,实乃我白州之幸,闻某特备薄礼,还望侯爷笑纳。”

蔺惟微微一笑,却并没接下。

目光在乐家众人身上扫过,缓缓开口:“乐家主客气了,本侯听闻乐家在白州商界颇有建树,近日在白州城里一逛,十家商铺有九家都挂着乐家的商徽,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乐正听闻此言,心中一喜,连忙说道:“侯爷过奖了,乐家不过是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的商贾人家,比不上侯爷和侯夫人的身份尊贵,能得侯爷夸赞,也是乐家之幸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又不招人厌烦。

乐正双手呈上一封拜帖:“三日后,白州城中有一场龙鱼灯宴,乐家在墨江之上有条游船,在游船上设了雅座,当晚停摆的位置正是极佳的观赏位,在下特邀侯爷与侯夫人一同赏玩,不知侯爷可否赏脸前来?”

蔺惟轻轻颔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乐家主有心了,本侯与夫人自当前往。”

乐正见蔺惟应下,心中大石落地,脸上笑意更浓:“如此,闻某便在游船上恭候侯爷与侯夫人大驾光临。”

待乐正走后。

沈淑觉得十分意外:“乐家竟然直接掠过温家的关系,直接上门了?”

看来,乐家倒不像面上一般,与温家交好。

否则,怎会避开人深夜前来,明摆着是不想温家知道。

蔺惟想起在出发白州前,温恒之说的话。

分析道:“温家仗着祖上出了三代帝师,有配享太庙的尊荣。你舅父又是三元的榜首,当初下放到白州,一连做官就是二十多年,温家彻底成了白州的土皇帝,乐家在白州如日中天,想必是少不了你这位舅父的帮扶。”

蔺惟微微眯起双眸,声音低沉:“温家在白州盘踞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若乐家没有好处给温家,温家怎会扶持。”

沈淑轻轻皱眉,思索片刻后:“当初沈潇能从程王手里逃脱,正是舅父动的手,沈潇犯下如此滔天罪案,温家竟也愿意出手相助,想舅父在白州的势力是到了多么可怕的地步,乐家久居温家之下,想来日子也不好过。”

“侯爷,那这龙鱼灯宴,想这乐正,定是想利用侯爷,摆脱温家了?”

蔺惟目光深邃如渊,缓缓说道:“乐正此举,并非单纯想利用本侯摆脱温家,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不会将所有筹码都押在本侯一人身上。”

“他邀请我们参加龙鱼灯宴,一是想试探我们对温家的态度,二是想借此机会与本侯建立联系,为日后乐家在白州的发展铺路。”

沈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声说道:“侯爷所言极是,乐正此人,心思深沉,不过,他想的倒是美,但我们可不能任由他算计。”

蔺惟微微一笑:“那夫人想如何做?”

沈淑听他唤‘夫人’,还是十分不习惯。

她走到窗口透气:“自然是放出风声,看温家是何态度。”

“乐正既想找退路,又不肯明面得罪温家,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我们非得让他选无可选,退无可退。”

消息走漏的第二日。

温家便来人了。

来的是温家的管家。

可被时风拦在了院外。

“侯爷与夫人下榻白州,竟瞒得这样好,侯爷天皇贵胄,侯夫人又是温家的外甥女,温家作为东道主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温家两日后,会在温府举行家宴,还请侯爷与夫人赏脸,一道吃个便饭,毕竟,总归是亲戚,总不好过门不入。”

温管家的一番话说得非常有水平。

既不得罪人,又拿亲戚关系来施压。

若侯爷不来,倒是不敬长辈了。

时风心中冷笑:来了个管家就想打发,他们温家的规矩还真是上天了。

“夫人病了,侯爷这几日要贴身照顾,恐不能赴宴,虽然温家是长辈,但小辈身体不适,长辈总不会逼着人去相见吧?”

幸好,沈淑和蔺惟早就嘱咐了时风。

说温家来人,定要回绝。

温管家面上差点没挂住。

他虽然是个管家,但在白州城里,他就是代表这温府,代表这温大人。

在白州,走到哪不是人人恭敬,尊称一声‘先生’。

如今被时风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他怎能咽下这口气。

温管家心中虽恼,面上却不得不强撑着笑意,拱手道:“既然侯夫人身体有恙,那温某便不打扰了,还望侯爷转告夫人,好生休养,待夫人身体康复,温府随时欢迎侯爷与夫人前来做客。”

说罢,温管家带着几分不甘与愤懑,转身离去。

跟着温管家的小厮低声道:“什么有恙,就是骗人的,有恙还接了乐家的帖子?”

温管家冷着脸:“闭嘴!”

“此事还需回去回禀大人才可做决断,乐家..看来他家的翅膀还真是硬了。”

时风望着温管家离去的背影,转身回到屋内,向蔺惟与沈淑禀报了此事。

沈淑心想:既然得罪人了,那不如得罪个干净。

“侯爷,我听说白州城与都城十分不同,不如我们出去逛逛?”

蔺惟嘴角含笑:“夫人有此兴致,本侯自当相陪。”

...

很快,沈淑和蔺惟出游的消息就传到了温府。

沈淑的舅父,温家的掌舵人温其听罢冷笑:好啊,沈淑刚以身体有恙为名拒绝了温家的家宴,现在竟出去游玩了,真是明摆着不把他们温家放在眼里。

不去他们温家的家宴,反而给了乐家脸,去他家的船。

这让温其不得不怀疑,乐家是否已经与蔺惟达成了什么协议。

乐家要巴结蔺惟,好啊。

那他就让乐家去巴结。

于是唤来管家,低声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

...

三日后,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墨江之上,灯火辉煌,一艘艘游船在江面上摇曳生姿,龙鱼灯在夜空中闪烁着五彩光芒,将整个白州城映照得如梦如幻。

蔺惟与沈淑乘坐马车,来到墨江边。

乐正早已带着乐家众人在此等候,见蔺惟与沈淑到来,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侯爷、侯夫人,欢迎大驾光临,游船已备好,请随闻某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