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玉碎珠沉(下)
晨光才亮,施老头就眯着眼就着微光来到灶房。不知怎地,年纪越大,晨起时越发饿得慌,他有时饿得头昏眼花,床都起不来。城里配粮就这么点,午粥晚饼,还有两块咸菜,得斟酌着吃,他习惯留着前晚的半张饼,第二天一早才吃,这样能撑到午时施粥。
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掏出怀里那半张好不容易省下的干饼泡着。这干饼硬得很,真要跟它死磕,仅剩的几颗牙得跟着落肚。
以前不这么苦,施家有田,能住在城里的人穷不到哪去,现在城外的良田不知道荒废成怎样了,佃户早跑了吧?施老头想起大半年不见的亲人。封城前,掌门让能谋生的年轻人离开,虽然自愿留下守城的年轻人有赏赐,但肯干这种卖命活的多是穷困的佃农,施老头有家底,让四个儿子都去避难,独自守着这小小的院子。
施老头望着漂浮在水面上的干饼,等它吸饱水下沉,那时会飘出淡淡的花椒香味,他会捞起干饼,用双手捧着一口一口啃,啜着饼汤,里头有淡淡的咸味。
以前至少有碗猪油粥、一块腐乳、一颗咸蛋跟一碟酱菜,现在干饼泡水就是一餐,就怕连这一餐都不得。
闷雷般的声响自北边传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桌上的碗不住颤抖,碗中掀起一波波涟漪。
“噗”,干饼沉了下去。
※
城墙上,李湘波感到了莫名的压力。他早就预感这会是唐门养精蓄锐后的一波猛攻,但他还是感觉到不安,不缘于敌人人数增多——派出的探子没报说有大批部队驰援。
令他不安的是脚步声、拉动三弓床弩与冲车的车轮声,还有三座云梯前进的声音,这些声音比之前更整齐,更有力,也更迅捷。更危险的是,这支队伍比上次进攻时更“安静”,除了器物移动的声音,静得没有一丝人声马鸣。
只有久历沙场的老兵才知道一支沉默的队伍有多危险,李湘波不清楚唐门那边有什么动静,只得派人提醒常不平这次攻城非比寻常,让他务须小心。
弓手俱已隐身城垛之后,连夜修复的三弓床弩用轮盘绞紧弓弦,弩手点燃目标巡道上的柴堆,铁锅里注满了热油。
“安静!”李湘波驰马在巡道上往来呼喊,“这一仗非比寻常,所有人务须死战!”
他凝神望向前方,唐门冲车已来到不足两百丈处。忽地一声巨响犹如平地乍起一声惊雷,唐门大军齐声大喊,冲车、床弩、持盾队冲出,跑得比往常更快,连冲车与床弩这样的巨物都恍若飞奔而来。
李湘波放箭的号令未下,已有零星的箭矢脱手飞出,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数十箭射出。军心动摇了,察觉到危险的不仅是自己。更糟的是,敌人肯定也察觉了……李湘波大声喝道:“放床弩!”
第一支床弩从冲车旁划过,至少射穿了六名唐门弟子,第二支第三支立刻射出,第三支射中了冲车顶盖,滑了开去。踏榷箭射向城墙,扎入早已满是坑洞的墙壁,青城弟子在城垛后避箭。
南门也传来喊杀声,是沈从赋的黔南队伍跟点苍联军发起了进攻。敌人冲到城墙下,城墙彷佛被冲车撞得晃动起来,铁链钩住城墙,第一批敌人攀爬而上。弟子们挥刀砍去,有人惨嚎着跌落,立刻有人紧跟着跃上城墙,只一会儿,北边已经站了七八名唐门弟子,掩护住一小块地,让后头的人攀上。
西门副统领李烨率人来援,李湘波举弓射倒一名站上城墙的唐门小队长。
“李统领,油沸了!”一名弟子喊道。
“别急!”李湘波俯视着蚂蚁似的沿着钩索攀上城墙的敌人,觑得奇准,又一箭射去,正中一名小队长胸口。
过了一会儿,南边也有几处被唐门弟子占据了。
“李统领……”弟子耐不住性子了。
“再等等!”李湘波命令道。
城墙已有十多处被唐门弟子爬上,其中一人身手矫健,避开人潮向李湘波杀来,李湘波侧身闪开,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手抓他胯下,借力将人掀落城墙,这才高声大喝:“倒油!”
数十名青城弟子两人一组端着油锅往敌人身上泼去,顿时只闻惨叫声四起,李湘波嗅到那熟悉的油炸香味,心想要是再守几个月,活人也得省着吃。
唐门的攻势一时受挫,李湘波听到一阵欢呼,转头望去,一支巨箭击中唐门三弓床弩,立时将之砸了个稀烂,青城方士气一振,但城墙上已经布满踏橛箭。
来了,是蚂蚁般涌上城墙的唐门弟子。
冷面夫人遥望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爬满的人。十余骑从东面来,她扭头望去,只见一人银枪白马奔了来。
“老夫人怎么来了也不通知小婿?”沈从赋勒住马匹,翻身而下。
冷面瞥了他一眼,道:“赋儿,现在该专注攻城。”
“绝艳呢?”
“我让她回唐门了。”
“怎么不派人通知我?老夫人来几天了?”沈从赋皱眉,话里多少带着质疑。阵前换帅是大事,不管怎么说,自己才是主帅,唐门只是协助,怎么没人通知自己?
“赋儿是怪老身怠慢了?”冷面夫人像是瞧破了他的心事。
“不敢。”对方毕竟是长辈,沈从赋还得保持礼貌,这是沈家家教,“只是阵前换帅,尤其是老夫人亲临,这等大事不该瞒着小婿,若是配合不当,岂不误事?”
“我怕泄露军情,让城里的人起了戒心。我到青城五天了,之前都在让弟子们休息。”说着,冷面夫人话锋一转,“我听到消息就赶来了,你这侄儿太狠,我怕绝艳不是对手,所以亲自来督军。”
沈从赋脸色一变,咬牙切齿道:“我都不知道他这么无耻!小小从小跟他最好,这畜生……”
“想不到你叔侄闹到这般地步。”冷面夫人摇头,“亲家母还在城里,你一定很担心吧?”
“不止家母。”沈从赋面露忧色,“玉儿藏得深,家母虽非正室,待遇也如正妻,玉儿不敢伤她,可惜舍弟也被他所欺,竟还帮他守城。”
冷面夫人“嗯”了一声,道:“赋儿还是快些回去吧,攻城要紧。华山被彭家牵制,通州援军会赶来。”
“还有巴中守军。”沈从赋道,“青城危急,届时姐夫也可能冒险渡河。”
冷面夫人不置可否。沈从赋只见过冷面夫人几次,这老人家本就毫无半点和蔼慈祥,可真没想到今日再见,孙女的事她一句也不问,三言两语说完战情就赶自己走,令他只觉得这人寡情得很,于是道:“惊才还在播州,思亲之情甚笃,老夫人若得闲,不妨与惊才见个面?”
冷面夫人斜睨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城墙上:“你只需跟惊才说,她是我的好孙女,这就够了。”
“是……”沈从赋顿了顿,仍道,“老夫人,守通州的魏袭侯是我堂侄,聪明机警,绝艳派人守小径,万不可大意。”
“我知道。”冷面夫人仍是凝望着城墙,“他冒险走小径,还提早进兵,要是华山趁机打通州,从后追上,他就得死在山上。年轻人有这胆气,不容易。”
沈从赋一愣,正要细问冷面夫人话中之意,忽见远方四骑奔来,皆着唐门弟子服饰,显然是借驿站快马送来紧要消息。离冷面夫人十丈有余时,骑手翻身下马,当中一人双手捧着个蓝色布包恭敬道:“禀老夫人,荣统领派人送来包裹,嘱咐务必请老夫人亲启。”
侍卫接过布包恭敬呈上,沈从赋见里头松松软软,似是衣物之类,只是布包颇大,应该不只一套衣服。
冷面夫人打开布包,见着里头的事物,只是轻轻点头,沈从赋却脸色大变。冷面夫人问沈从赋:“快午时了吧?陪老身吃个饭再走吧。”
她方才还催促沈从赋离开,这下又改口,沈从赋原本脸色苍白,旋即恢复镇定,像是预见了大局底定一般,恭敬道:“小婿自当陪老夫人用膳。”
※
李湘波取下头盔卸下皮甲,靠在马道下休息。他灌了几大口水,把剩余的水全往头上浇,解下藏着飞刀的皮带扔给随从弟子,喊道:“补上!”
他刚经历了将近三个时辰的鏖战,目测战事还得持续到下午。沈妙诗带着张济、贾泛替下他,他休息不了多久,一旦情况危急,随时要上城墙。
今日唐门的攻势前所未有的激烈,他有不好的预感。毫无来由地,他觉得唐门尚有余力,上午的猛攻只是消耗青城弟子的士气跟体力,入夜前会有更猛烈的攻击。
“拿粥来!”李湘波大叫。有人送上一锅混着肉末的冷粥,配了酱菜和洒上花椒的几块鸡肉。几名老迈的役夫扛着百斤油桶往城墙上走。留下协助守城的都是老弱,李湘波心想要是有青壮也可上城墙帮忙,偏生掌门这人……他大口将粥喝下,又舀了一碗,抓起鸡肉往嘴里塞。
往好处想,至少不是给个烂人卖命。
照唐门这打法,等魏袭侯带援军赶来,他们得士气尽丧,青城就稳操胜券了,他决定眯一会儿。杀声逐渐远去,随即又来一阵剧烈的杀伐声,有人喊道:“李统领!”李湘波猛地睁眼,见是张济。
“城墙上瞧见有古怪,五爷叫您上去!”张济语气急切。
李湘波接过弟子递来的皮带仔细系上,套上皮甲头盔,问道:“我睡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操!”李湘波骂了句粗话,深吸口气,“跟我来!”说罢奔上城墙。
他跨过满地尸体,见五六波敌军已经冲上城墙,沈妙诗率人在北边百来丈开外处与攀上城墙的唐门弟子交战。他心下不满,弟子们没歇足,哪有力气杀敌?于是转头问道:“什么古怪?”
张济指向一处,只见唐门在距城墙三十丈外冒着箭雨用泥土石块堆了个高约一丈的尖塔,李湘波大疑。又见几人从人潮中掠过,身法有快有慢,或稳重或飘逸,个个都是高手,他心下一惊,忙道:“通知五爷,有高手来袭!”接着又见着百来人提弓混在队伍里,这是新换上的弓手?
箭雨飞来,李湘波矮身躲避,身旁一名弟子被利箭划过手臂,大叫一声,血透衣袍。李湘波斥道:“这点伤叫什么叫,是个爷们儿不是?撕块布止血!”那弟子忍痛点头,正要包扎,忽地身子一颤,嘴唇发紫,扑地倒下,浑身抽搐不止。
李湘波大吃一惊,上前察看。那弟子不住抽搐,颤声道:“冷……怎么……天黑了……”随即两眼一翻,再无动静。
箭上有毒?而且生效这么快?!李湘波抬头望去,城墙上十余名弟子摇摇晃晃,有人中箭,有人只是被箭划过就接二连三倒下。
只听有人大喊:“小心!狗娘养的唐门放毒箭!”话音方落,又有弟子中箭,伤势轻重不等,有人肩膀被箭头扎入,才折断箭杆走得几步便浑身抽搐倒地不起,也有人只被划伤,伤口稍深,便也倒地昏迷。
这药性太毒太猛,青城弟子哪见过这场面?战场上刀矢如雨,谁能保证不受丁点伤?又见箭雨来袭,纷纷慌张后退。
这才是毒箭的用处。毒箭数量有限,再毒也不可能攻下城墙,但能让青城弟子恐惧。数十名唐门弟子趁机翻墙而上,占据墙头,李湘波抄起一面盾牌,挥刀砍翻一名敌人,高喊:“不能退!守住!”
另一边,沈妙诗与张济、贾泛等统领也在督促弟子上前。眼看攀上城墙的敌人渐多,李湘波喊道:“倒油!”一锅锅热油往敌人身上泼去,总算止住了攻势,李湘波这才想起之前见着的几名高手,顿时心生警惕。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从墙下飞起,半空中刀光忽现,两颗人头被掀,血柱冲天而起,化作血雨洒下。李湘波见来人手斩两人,大为惊骇,不等那人落地,掷出盾牌,半途中便被击落。
电光石火间,一把短刀和一把飞刀于翻滚的盾牌下交错而过,李湘波不料对方也是掷刀高手,见短刀自左侧划了个小弧,大骇之下难以辨别走势。他是善使飞刀之人,料定同为掷刀高手必取咽喉,但战场混乱,取面积最大的胸口更稳妥,这判断全凭直觉,只在心念电转间,他忙举刀护胸,手上感到巨力,耳听“叮”的一声,这才知道保住了小命,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那人没料到李湘波同是掷刀高手,双刀一击盾牌,一为取命,此刻手上已空,但李湘波先掷盾再掷刀,终究慢了一手,那人危急间一扭身,被刀锋划破前襟,同样惊出一身冷汗。
李湘波哪会等他喘息,还不趁他失了兵器抢攻?那人双手在胸前交错,自衣下又抽出两把短刀应战。两人一者刀势沉重,一者轻巧锐利,七八招过去,互相都占不了好。李湘波见周围弟子不住倒下,晓得那毒箭当真厉害,但凡伤口深些,即便不死也得晕厥,担心这人刀上也有剧毒,不由得更是慎重。
忽地,一柄长剑替他架住了攻势,是副统领张济挺剑助战。李湘波趁机向后翻滚,他知张济不是这人对手,只能牵制几招,于是再发飞刀。
那人一边对付张济,见飞刀来袭,掷出短刀相迎,刀刃再碰,那人又从怀中取出短刀应战。李湘波怒从心起,存心较劲,扔下长刀,扯出皮带,亮出一排七把明晃晃的飞刀。
那人见李湘波甩出皮带便知不妙,拼着腰侧挨上张济一剑,向后一个倒踢紫金冠退开,张济贪功抢上,正要递剑就听李湘波大喊:“别追!”
声方入耳,寒光已至,那人半空中掷出短刀,张济避无可避,只能伸手去抓,短刀贯穿了手掌。李湘波双手取刀连掷,一连七道寒光贴着张济身子射向敌人,那人双手连探,掷短刀拦截。
只闻“叮叮叮”一阵乱响,那人短刀少了一柄,被飞刀插入肩膀。他咬牙忍痛,不退反进,翻身抄起一柄短刀往弟子处杀去,李湘波哪容他逃,忙拾刀欲追,忽听背后惨叫连连,回头一看,却见一名壮汉手持六尺镔铁棍虎入羊群般将一众青城弟子扫落城下,贾泛上前迎战,李湘波恐他不敌,正要上前,又见李烨赶去助战。
再一回头,使短刀那人冲过人群,一脚踢翻油锅,烫得几名青城弟子大声惨叫,他随即纵身一跃,往城下阶梯落去,成了第一个入城之人。
城里有弟子守卫,李湘波是统领,不能擅离,只得弃了不追。再看时,沈妙诗正与一名高手交战,他是青城嫡系、黔东镇守,武功高强,但临敌经验较少,只勉强占着点上风。
靠着毒箭掩护这几名高手,唐门在城墙上开出好几处缺口,后边弟子纷纷爬上,李湘波大喊:“倒油!倒油!”
有人喊道:“李统领,油还没沸!”
李湘波正要去墙边,一名唐门小队长举起手来,手中一个明晃晃的钢筒对着他。只见那小队长启动机栝,李湘波决定先避为妙,向左急扑,只闻破风之声嗡嗡作响,一支短箭正中他身后一名青城弟子。
那是什么玩意?李湘波又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守在城墙边的弟子纷纷倒下,胸口都插着一支短袖箭,唐门弟子清出空间,立刻抢上,后边的人手持同样的钢筒对着青城弟子就射。
是袖箭?怎么会有如此精巧的袖箭?李湘波不知这是唐门向甘铁池订制的来无影,俱是甘铁池亲手铸造,即便后来有徒弟帮忙改款,甘铁池这一生也只造出百来品,唯有唐门最顶级的权贵才能分得一品防身。冷面夫人收回所有来无影,全带来战场,直到午后才派出这批精锐上阵。
毒箭、高手,还有机关袖箭,这一波才是唐门攻打城墙的主力!
来无影快逾闪电,当者立毙,比起威力,更可怕的是威慑力。青城弟子不知根底,哪敢靠近?战场上瞬息万变,只一迟疑,更多唐门弟子就已攀上城墙,一时间城墙上至少站了百来号人,一旦守不住,就会有更多唐门弟子侵入城内,士气必然大跌。
李湘波转身望见背对自己兀自站在原地的张济,见他还在看着受伤的手掌,忙一把摁住他肩头,大声道:“通知常不平,派南门守军来援!”张济扭过头来,李湘波见他唇角发紫,脸色发黑,不禁一愣,低头看他手掌,却见短刀已经拔出,伤口里渗出的都是黑血。
张济惨然一笑:“李统领,替我照看家人……”说罢身子一软,倒地身亡。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李湘波不禁后怕,方才受伤的若是自己,现在就得换自己倒在这儿了。
他抓住一名弟子喝道:“通知掌门派戍卫军来助战!”
又听攀上城墙的唐门弟子大喊:“通州援军已灭,魏袭侯已被枭首,青城弟子速降!”
那弟子弟惊恐地张大眼睛,李湘波怒吼道:“是谣言,别理他!快去通知掌门!”
那弟子伸手指着李湘波身后,李湘波回头望去,箭雨中,只见那堆不知作什么用的石堆上立着一支染血的青城通州总督军旗,旗杆上插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是魏袭侯的人头……
所有青城弟子都知道,等待援军到达是他们最好的突围机会,而现在,那面醒目的通州总督牙旗正立在阵前……
“通知掌门,请他立刻前来督战!”李湘波提刀上前,斩杀了一名企图逃跑的青城弟子。
军心溃散了,城墙边已站满唐门弟子……
“那是假的!”李湘波高声大喊,“坚守城池,掌门马上就到!他要亲自为我们督战!”
“杀!”
魏袭侯那废物,就这么死了?
※
魏袭侯还没死,但也快了。
他被困在狭窄的山道上,没有粮草,靠着一条细流、树皮野草以及抓捕野兽极其勉强地维持住这一千余人的性命。
苗子义提供的私路够隐密,但不会通到青城,他们一离开私路就被发现了。魏袭侯急于驰援,沈未辰是他放走的,他得立下大功才能不被沈玉倾责怪,加上他们早已粮尽,费尽艰险才走过那条山道,得快点找到吃的,因此没发现尾随的唐门队伍。
等他们找到村落放松戒心时,唐门大军突然发动了袭击。输得很惨,守夜的斥候拉动响铃,村落早被四面包围,他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大旗被夺,队伍溃败,五千人被冲散,算不清死伤,幸亏有苗子义带他们躲到这险峻山道上,否则就得全军覆没。
其实与全军覆没也相差无几了,清点人数后,五千人只剩下一千七百多。唐门大军死守易守难攻的山道口,这山路临山背谷,他们攻不上来,自己也打不下去,这局面,别说救援青城了,早晚得饿死在山上。
他摘下头盔靠着山壁休息,心想去他娘的奇策!奇策向来伴随着危险,得足够走运才能奏效,自己没谢孤白的好运,打金州时不知撞上了多少好事才能踉踉跄跄打下汉中。
“还有别的路吗?”魏袭侯望着坐在左侧的苗子义。
苗子义摇摇头:“这是死路。”
“别触霉头!”魏袭侯不满道,“这是你指的路,我信了你才上山的!”
“你要是听我的,打一开始我们就不会在这!”苗子义道,“现在只能突围了!”
“不如说只能自刎算了!”魏袭侯抬头望着山壁,光秃秃的山壁上只有几块落石滚下。
“咱们上山去,困在这里,粮食不够。”魏袭侯道。
“不妥,这里山体不稳,时有山崩落石,要是落石塞住道路,我们就被困在山上了。”
“你带咱们来的是什么鬼地方?!”
魏袭侯觉得好累,既疲倦又懊恼,明明半年多前他还是襄阳帮的姑爷、通州战堂总督,现在却他娘的在这挨饿受冻!
投降有活路吗?他不禁想。这趟他还带了几个心腹,说不定他们在外头收拢败军,到时杀个回马枪,还能反败为胜……
跟做梦没两样,但除了投降,也只剩这个梦了。原本是去当援军的,现在反而等着别人来救,小小好不容易换来的机会就这么被自己搞砸了?娘的,也不用回青城了,以后还能干嘛?这人生真他娘的大起大落!
脸上一凉,魏袭侯抬头望去,豆大的雨滴落在脸上,没等他反应过来,倾盆大雨已然落下。
糟,落雨了!操他娘的,快天黑了,今晚要怎么避寒?
“队伍听令!”魏袭侯起身,“往山上走,找个地方避雨!”
队伍拖着疲惫的脚步上山,皮甲吸了水更加沉重,魏袭侯又饥又累,其他人只会更饿更累。虽然山上危险,但山腰也好不到哪去,现在无处避雨,又没有粮食,说不定明天就会有人叛逃下山投降,接着会有更多人叛逃,用不了几天,剩下的人会开始考虑哗变,拿自己的人头去请降。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突然,魏袭侯听到一阵如雷的隆隆声,但没见着闪电,接着是树木断裂的啪啪声,脚下彷佛在晃动,地震了?
苗子义脸色一变,连忙大喊:“快停下!往山壁上爬,快!”
“爬上山壁!”魏袭侯下令。
只见山顶处整片树木倾倒,一小片山头塌了般,泥石混着雨水滚落,魏袭侯喊道:“把辎重都扔了,快上来!”所有人扔下辎重,脱去泡水的皮甲,攀住山壁死命往上爬。
轰隆声越来越近,近在耳边似的,只闻一声震天巨响,一块巨石将窄路砸断,碎石向外喷发,力道之大,在山壁上擦出了火星。魏袭侯双手紧紧扣着凸起的岩石,苗子义只有一只手,爬得慢,落在下方,更是胆战心惊。
更多落石夹着泥沙从山上滚落,魏袭侯深吸了一口气,吞了口唾沫。等到周遭恢复平静,只剩雨声哗哗,魏袭侯才回到原地,只是通往山上的道路已被堵住了。
他想过人生有起落,但没想到这一落,就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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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暗,唐门弟子已经站满城墙,城门缓缓打开,冷面夫人穿着蓑衣被簇拥着踏入青城。她抬头望着瓢泼大雨,心想雨势会影响弓箭,兵器上的毒也会被雨水冲刷掉。
“老夫人,雨这么大,不宜再进。”唐瑞说道。
虽然攻下了青城,但唐门损耗甚重,在暴雨里继续进攻,且是在不熟悉的城里,非但占不着好处,运气不好还可能丢失好不容易拿下的城墙。
冷面夫人摇头:“整顿队伍,今晚就住在城里。”
昆仑共议九十三年八月,青城城破,卫枢军副指常不平与西门正副统领、南门副统领俱战死,李湘波与南门统领许江游率败兵退入内城,唐门占领外城街道,沈从赋入城招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