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上海的盛夏来得蛮不讲理。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白铁火盆,悬在城市上空,把每一寸空气都烤得滚烫。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一层黏腻的脚印。

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那声音不是清脆的鸣唱,而是被热浪扭曲后,带着一股绝望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嘶吼。风是停滞的,偶尔拂过,也只是把地面的热气卷起来,糊在人脸上,让人喘不过气。

76号大院里,人人火气都大。特务们穿着的黑呢制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狼狈的轮廓。往日里横行霸道的煞气,被这酷暑蒸发掉了大半,只剩下烦躁和疲惫。

厨房里更是如同蒸笼。

炉火的灼热,混合着湿黏的空气,让这里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地狱。

“这块冰是留给主任的鱼的!谁都别动!”

阿旺像一头护食的野狗,张开双臂,死死护住案板上那块用棉被包裹着、却仍在迅速融化的冰块。冰块不大,也就枕头大小,边缘已经化成了水,顺着案板的缝隙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对面,负责给日本顾问开小灶的胖厨子满脸通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

“放你娘的屁!主任的鱼重要,田中太君的牛肉就不重要了?这么热的天,这块神户牛里脊要是坏了,你担待得起?”胖厨子指着旁边一块用荷叶包着的、已经开始渗出血水的牛肉,唾沫横飞。

“我管你什么牛里脊猪里脊!这是李师傅特意交代下来的,今天从崇明岛好不容易才搞来的野生鲈鱼,就等着这块冰保鲜,晚上给主任做清蒸的!”阿旺寸步不让。

两人身后,几个帮厨也都面红耳赤,互相指责。有的说这冰应该用来镇西瓜,给行动队的弟兄们解暑;有的说应该留着给吴大队长的药降温。

一块正在融化的冰,成了76号后勤短缺最尖锐的矛盾点。

往年夏天,76号的冰块都是用卡车从租界的制冰厂拉来的,管够。可今年,日本人对物资的管控越来越严,什么东西都要配给。冰块这种“非战略物资”,自然被排在了供应清单的最后。分到厨房的,就只有这么一小块,珍贵得如同金条。

李永忠站在自己的灶台前,对此充耳不闻。

他正在处理一堆冬瓜。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韵律。薄薄的刀刃贴着翠绿的瓜皮,手腕轻轻一旋,一条完整的瓜皮便被剥了下来。他没有参与争吵,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场风波,在他看来,只是一个信号。

一个关于“短缺”的信号。

从冰块,到新鲜蔬菜,再到前几天连大米都要限量供应。这张由日本人控制的物资大网,正在越收越紧。76号这条靠日本人喂食的恶犬,也开始尝到了饥饿的滋味。

他默默地将切好的冬瓜块泡在清水里,然后拿起一块布,仔细擦拭着案板和厨刀。

“都吵什么吵!”

厨房门口传来一声暴喝,是总务处的管事来了。他看了一眼那块还在缩小的冰块,又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众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人一半!”管事做出了一个最简单的裁决,“田中所长的牛肉分一半,主任的鱼分一半!剩下的,自己想办法!再吵,这个月奖金全扣光!”

阿旺和胖厨子都不情愿,但在管事的威压下,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找来斧子,叮叮当当把那块冰分了家。

李永忠端着一盆切好的冬瓜,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向炖汤的大瓦罐。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心里,已经将“物资短缺”这四个字,牢牢记下。

下午,李永忠要去一趟后勤仓库。

他准备做一道“薏米冬瓜老鸭汤”,有清热解暑的功效,是专门给胃火旺盛的李士群准备的。但这道汤里,还缺一味特殊的香料——白豆蔻。厨房里的已经用完,必须去仓库申领。

后勤仓库在76号大院的最深处,是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午后的阳光直直地射在屋顶上,把仓库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箱。

刚走到门口,李永忠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日语怒吼。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一卡车的蔬菜,拉到这里就只剩下半车能用的!剩下的全都烂了!你们是猪吗?”

李永忠脚步一顿,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是日军派驻76号的后勤联络官,小林觉中尉。一个以刻板和严谨著称的日本人,同时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甜食爱好者。

李永忠拿着申领单,走了进去。

仓库里,一股蔬菜腐烂的酸臭味混杂着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小林觉正指着墙角一堆烂成黑水的白菜和蔫掉的黄瓜,对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国库管破口大骂。那名库管缩着脖子,连声道歉,但显然无济于事。

看到李永忠进来,小林觉的怒火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脸色依旧铁青。

“李师傅,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来看看!”他指着那堆垃圾,用生硬的中文抱怨道,“我要怎么用这些东西,去供应帝国勇士们的伙食?啊?”

李永忠的目光在那堆腐烂的蔬菜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看向小林觉,微微躬身:“小林中尉,天气太热,蔬菜是不好保存。”

“天气热?”小林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又炸了毛,“这不是天气的问题!是运输!是那些该死的游击队!”

他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一脚踢飞了一颗滚到脚边的烂土豆。

“现在上海周边的补给线,正受到那些家伙的持续骚扰!他们不跟你正面打,就在路上埋地雷,或者干脆把桥给你炸了!一辆卡车,原本半天能到的路,现在要绕路走两天!”

小林觉越说越气,他拽了拽自己已经被汗水湿透的领口,对李永忠这个唯一能听他抱怨的“自己人”大吐苦水。

“运输困难,时间一长,这些东西能不坏吗?损耗太大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星期是面粉,上上个星期是猪肉!再这么下去,我们连军粮都要吃不上了!”

李永忠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理解和同情。

但他的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补给线,被持续骚扰。

运输困难,物资损耗巨大。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脑中所有的迷雾。

他终于明白了,76号内部的物资短缺,根源究竟在哪里。这不是简单的管控,而是日军整个后勤体系,都开始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小林觉发泄了一通,似乎也觉得有些失态。他喘了几口粗气,接过李永忠递过来的申领单,草草签了字,不耐烦地挥挥手:“去那边领吧。”

“多谢中尉。”

李永忠拿着单子,转身走向香料区。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沉稳,有力。

仓库管理员给他称了一小包白豆蔻。那辛辣而独特的香气,钻入鼻孔,却没有让他的思绪有片刻的停留。

他的脑子,已经被小林觉的话完全占据。

走出闷热的仓库,外面的热浪反而让他感到了一丝清醒。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飞速地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厨房里为了一块冰块的争吵。市面上越来越紧张的各类物资。小林觉那番气急败坏的抱怨。

这些碎片,拼凑出了一副完整的、令人心惊的图景:日军在上海周边的统治,并非铁板一块。他们的后勤补给线,这条维系着整个军事机器运转的生命线,正在被看不见的敌人,用蚂蚁啃大象的方式,一点点地蚕食。

游击队的袭扰,正在持续给日军放血。

这种局面,日本人能忍多久?

李永忠很清楚,以日本军方的狂妄和残暴,他们绝不会坐视自己被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耗死。

当一头猛兽被持续的骚扰和饥饿所激怒,它唯一的反应,就是发动一次更猛烈、更具毁灭性的攻击,以求彻底扫清那些烦人的苍蝇。

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李永忠的脑海中。

时间呢?夏季已经过半,雨水和酷热都不利于大部队行动。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等到天气转凉的秋季。

一场大规模的秋季“扫荡”或“清乡”,势在必行。

李永忠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他站在大院的树荫下,抬头看着被阳光刺得发白的无云天空。

他的思绪,顺着这个判断,继续往下延伸。

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必然伴随着巨大的伤亡。无论是日军,还是被迫抵抗的中国军民。

伤亡……

战场上,除了枪炮,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药品。

是那些能够把士兵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东西。

尤其是,能够防止伤口感染的消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