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灰姑娘、;
外边的暖阳正慷慨地泼洒着金光,把屋顶的瓦片晒得发烫,墙根下的野草都舒展着叶片,贪婪地吮吸着阳光。
可这间被当作储藏室的小屋,却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只有炉子里残存的炭火舔着灰烬,透出一点点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半面墙的蛛网。
辛德瑞拉趴在冰冷的炉边,身上那件粗布裙沾着洗不掉的油渍和煤灰,脸颊蹭着地上的灰尘,像幅被揉皱的水墨画。
她实在太累了,从舞会跑回来就被继母逼着洗了三大盆衣服,手指泡得发白,脚踝磨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此刻终于抵不住倦意,闭着眼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羽毛。
房间外,继母尖细的嗓门和姐姐们夸张的惊叹声时不时钻进来,像针似的扎着空气:
“我的神明!你听说了吗?大王子竟然要挨家挨户找过来!说不定下一个就到咱们家了!”
“天啊,要是他能看上我,我愿意天天吃素!”
“那个叫辛德瑞拉的真是好运气,要不是她跑了,哪有咱们的机会?!”
继母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呵斥:“行了行了,别念叨了!从现在起,你们俩都叫辛德瑞拉!赶紧去把那件孔雀蓝的裙子换上,再把胭脂抹重点,别给我丢人!”
这些嘈杂的声音像隔着层棉花,没能吵醒辛德瑞拉。
她睡得很沉,只是睡着睡着,一滴泪水突然顺着眼角滑下来,砸在沾满煤灰的地上,洇出个小小的黑圈。
她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场最后的舞会,水晶灯的光比记忆里更亮,像把星星揉碎了撒下来。
她穿着仙女变的灰蓝色礼裙,裙摆上的银线闪着光,大王子正牵着她的手,眼睛里的真诚快要溢出来。
国王和王后坐在高台上,笑着朝他们举杯,王后的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流转;
白雪公主站在不远处,捧着束铃兰走过来,轻声说:“你今天真美。”
就在她笑得合不拢嘴时,大王子突然单膝跪下,手里捧着枚鸽子蛋大的蓝宝石戒指,声音温柔得能化开黄油:“嫁给我吧,辛德瑞拉,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舞会,不是因为魔法,就是因为你。”
辛德瑞拉激动得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周围的宾客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接那枚戒指——可就在这时,“当——当——”十二点的钟声突然像巨石砸进梦里,震得她浑身一哆嗦。
身上的礼裙瞬间像融化的雪水般消失了,那件沾满煤灰的粗布裙又牢牢贴在身上;
脚上的水晶鞋也不见了,只剩下磨破的草鞋。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周围的欢呼声齐齐掐断,像被人捂住了嘴。
她慌忙抬眼,只见大王子脸上的温柔瞬间冻成了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手里的戒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她脚边。
“我的神明!她竟然是个灰姑娘!”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像点燃了导火索。
“天呐,这怕是我见过最丑的女人了!”
“怪不得要跑,原来是怕被发现真面目!”
辛德瑞拉浑身颤抖着环顾四周,宾客们的脸上都挂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有人甚至别过脸去;
白雪公主眼里的善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种居高临下的高傲;
伯爵千金趁机掺住大王子的胳膊,用涂着蔻丹的指甲点着她,声音像淬了毒:“哪来的叫花子,也敢混进舞会骗王子?”
她最后看向大王子,那个曾说“你是我唯一舞伴”的人,此刻正冷漠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脏东西。
“不……不是这样的……”
她想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唔!”辛德瑞拉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炉子里的炭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点火星,提醒她刚才只是场噩梦。
她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又摸了摸粗布裙上的油渍,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辛德瑞拉啊辛德瑞拉,你又在做什么白日梦?他是金枝玉叶的王子,怎么会喜欢上你这个灰姑娘呢?”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几声细碎的“啾啾”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交谈。
在……树上?
她连忙抬起头,透过小屋那扇破了个洞的窗户望出去,只见院角那棵老苹果树枝桠上,正站着三只灰扑扑的夜莺。
它们歪着脑袋,小眼珠滴溜溜地转,正对着小屋的方向叽叽喳喳。
“你确定这个女孩就叫辛德瑞拉?”
一只夜莺扑棱了下翅膀,声音里带着怀疑
“看着脏兮兮的,跟舞会上那个闪着光的姑娘完全不像啊。”
另一只夜莺啄了啄羽毛,笃定地说:“错不了,就是她!你仔细看,她眉眼长得可好看了,就算沾着灰也遮不住!”
最后一只夜莺也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觉得好看!”
辛德瑞拉的心猛地一跳,试探着开口问道:“你们是……在说我吗?”
这话一出,三只夜莺瞬间噤声,像被按了暂停键。
过了几秒,一只夜莺才瞪圆了眼睛,翅膀都忘了扇:“你……你能听到我们说话?”
“呃……这有什么不能的吗?”
辛德瑞拉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回答。
她从小就能听懂动物的话,只是继母说这是“魔鬼的本事”,她才一直藏着。
“格沃夫你也太笨了!”
第一只夜莺突然对着同伴嚷嚷起来,“我就说人类能听懂咱们说话吧,你还不信!”
“谁说我笨了?”
第二只夜莺立刻反驳,“有的人类就是听不懂!”
“那是人类笨!”
“你才笨!”
“停停停!”
辛德瑞拉连忙出声阻止,看着树枝上吵得不可开交的三只小家伙,无奈地笑了笑,“你们能不能先回答我的问题,再慢慢吵呀?”
第一只夜莺清了清嗓子,摆出副严肃的样子:“行吧,辛德瑞拉,你问。”
辛德瑞拉攥紧了衣角,心跳得像擂鼓:“你们……刚才说我是舞会上的那个辛德瑞拉?”
“对的对的!”
第一只夜莺连忙回答,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你不就是那天舞会上穿着灰蓝色裙子,跟大王子跳舞的姑娘吗?我可是问了好多朋友,才找到你住这儿的!”
“你的朋友?”辛德瑞拉好奇地问。
“是啊!”那只夜莺得意地挺了挺胸,“麻雀、鸽子、还有屋顶上的蝙蝠,首都里的鸟儿都是我的朋友!就是有的家伙笨,学不会说人话而已。”
辛德瑞拉的心沉了沉,又问:“那……你们是大王子派来的吗?他是不是……”
她没敢问下去,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三只夜莺齐刷刷地摇头。
第一只夜莺扑棱着翅膀,认真地说:“我是为了真爱来的!”
辛德瑞拉看向另外两只。
“呃……我也是为真爱来的。”第二只夜莺挠了挠头。
最后一只夜莺也赶紧表态:“我也也是为真爱来的!”
听着它们的话,辛德瑞拉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些被冷水泡得发白的指节,虎口处磨出的厚茧,还有洗衣服时被木盆边缘划开的细小裂口,此刻都像在无声地嘲笑着她。
苦涩的笑意爬上嘴角,带着点自嘲,又有点认命的麻木。
真爱?她在心里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像嚼着块没熟的青苹果,酸涩得让人眼眶发烫。
那个穿着银灰色礼服、站在水晶灯下的王子,身边该是镶着珍珠的裙裾,是喷着香水的发梢,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柔软。
怎么会轮到她这样一个整天围着灶台转,连件能出门见人的干净衣服都没有的灰姑娘?
舞会上的那些美好,那些被他牵着手转圈的眩晕,那些他替她拂去点心渣的温柔,不过是仙女借来的一场梦。
魔法一散,梦就该醒了,她终究还是要回到这间堆满煤渣的小屋,继续被继母呼来喝去,继续在冷水里搓洗那些永远也洗不完的衣服。
树枝上的夜莺还在叽叽喳喳,争论着“真爱该是轰轰烈烈还是细水长流”,可辛德瑞拉已经没心思听了。
她靠在冰冷的炉壁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累得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去想那些遥不可及的“真爱”。
但是……心底深处,总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挠着她。
那天她转身跑掉时,他眼里的慌乱;
他抱着水晶鞋蹲在楼梯上的背影;
还有那句被夜风卷走的“我爱你”……她还是想知道,那天之后,他怎么了。
自从回到这间小屋,她就像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子。
外面的阳光照不进来,消息也钻不进来。
她只知道埋头干活,擦地板、劈柴火、洗那些能淹没她的脏衣服,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大王子怎么样了,她一概不知。
是已经忘了她,听从国王的安排,选了位门当户对的公主做未婚妻?还是……
“你们能告诉我外面的情况吗?”
辛德瑞拉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股孤注一掷的迫切。
树枝上的三只夜莺瞬间安静下来,互相看了看,小眼珠里闪过一丝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第二只夜莺才扑棱了下翅膀,清了清嗓子开口:“大王子疯掉了。”
“你说什么?”辛德瑞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连呼吸都忘了,“大王子……他怎么了?”
“疯掉了。”第二只夜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沉重,“就是……脑子不清楚了。”
怎么会?辛德瑞拉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水汽像薄雾似的蒙住了视线。
他是那么沉稳的人,连面对伯爵千金的挑衅都能保持冷静,怎么会突然疯掉?
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窗户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镇定:“你们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求你们了。”
另外两只夜莺都没说话,只有第二只夜莺像是叹了口气,用翅膀理了理羽毛
“他被那个姑娘抛弃了,心就碎掉了,然后就疯了。”
“国王让他处理边境的战报,他拿着笔在纸上画满了灰蓝色的裙子;大臣们跟他说联姻的事,他就抱着只水晶鞋傻笑,嘴里不停喊着‘辛德瑞拉’……”
夜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国王和王后气坏了,说他丢尽了王室的脸,已经把他赶出去了。现在啊,估计正在街上挨家挨户讨饭呢。”
什么?!
辛德瑞拉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砸在沾满煤灰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可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哭声咽了回去,只是肩膀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不可能……他是大王子啊……他是未来的国王,怎么会去讨饭?”
“谁叫那个姑娘不要他了呢?”
第二只夜莺的声音里带着点惋惜
“王储之间的竞争多厉害啊,他一疯,其他王子早就盯着那个位置了,哪还会给他留余地?现在整个首都都在说,大王子是被爱情冲昏了头,成了个废人……”
夜莺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笃、笃、笃”的敲门声从院外传来,清晰地穿透了小屋的墙壁,像三颗石子砸进了这片刻的死寂里。
所有人都僵住了。
辛德瑞拉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炉边缩了缩,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的人。
树枝上的夜莺也停止了说话
三只小家伙齐刷刷地看向院门的方向,过了几秒,第二只夜莺才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看——大王子讨饭来了。”
辛德瑞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能听到继母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地去开门,能听到姐姐们兴奋又紧张的窃窃私语,可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那个曾经站在水晶灯下的王子,现在真的变成了讨饭的乞丐?
她的手紧紧攥着粗布裙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再忍住,任由它们顺着沾满灰尘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