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士子初时被高一功那声怒喝吓了一跳,待定睛瞧去,只见他穿着寻常布衣,虽身材魁梧,但风尘仆仆,不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勋贵人物,那点子畏惧瞬间便被读书人的清高给压了下去。

那瘦高个士子自觉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尤其还是被一个看似粗鄙的武夫呵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挣脱了同伴的劝阻,上前一步,指着高一功冷笑道:“哪里来的丘八?我等在此议论国是,干你何事?”

高一功怒喝一声道:“你这鸟人,要是再敢指爷爷,信不信爷爷把你的手给扳断了?”

他边说边活动了一下粗壮的手腕,骨节发出嘎巴的脆响,配上他那凶神恶煞的表情,骇得那瘦高个士子浑身一哆嗦,指着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脚下不由自主地连退两步,险些撞到同伴身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煞是好看。

高一功见状不禁冷笑一声道:“一群没卵子的东西,也敢在这里指点江山。”

那士子脸涨得通红,却一时不敢回话了。

站在他旁边的几位同伴顺势把他拉走了,他们回到自己的桌子上,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士子笑着安慰道:“王兄,您是王阁老的侄孙,没必要和这等人置气。

依张某愚见,吾辈士人,既读圣贤书,当以天下为己任,与其在此与粗人置气,不如联名上书,直达天听。

将吾等所见所闻,所思所虑,痛陈利害,剖析明白,总要叫陛下看清身边哪些是忠贞之士,哪些是祸国之徒,方能拨云见日,正本清源。”

“对,对,张兄所言甚是,别的先不说,就那举荐李过的章旷便是小人一个,李过是什么人啊?那可是国贼李自成的亲侄子,先帝便是死在他们这些大顺逆贼手上,这样的人不千刀万剐也就罢了,竟然也能封王,那天理何在啊?”有人附和道。

“你说什么?”高一功此刻听到对方竟敢公然辱及闯王,真的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杯盘碗碟震得哐当作响,魁梧的身躯霍然站起,如同一座被激怒的野兽,砂钵大的拳头已然握紧,眼看就要朝着王生的面门砸去。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还敢行凶不成?你知道我是谁么?我可是内阁王阁老家的人…”王生哆哆嗦嗦的回道。

高一功不屑的冷笑一声,决定不在废话,定要好好的给这些个酸丁一个教训,就在高一功的拳头即将挥出的千钧一发之际,楼梯口传来一声断喝声:“拳下留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位青年士子快步下楼,这二人正是在楼上看热闹的顾炎武和孙临。

“好汉息怒。”

孙临虽是个文人,手上却颇有几分力气,他抢上前一把托住高一功蓄势待发的胳膊。

高一功笑着点了点头道:“小子,力气不小么?但还得多练。”说罢一下子挣脱开来,孙临满脸通红的后退两步,他虽平常也习武,但很明显,在此人面前还不是对手。

顾炎武皱着眉头淡淡的回道:“这一拳下去,痛快是痛快了,可殴打士子的罪名要是坐实,岂不是正中了这些人的下怀?到时候他们往都察院一闹,不但你要吃亏,更要连累李郡王的清誉。”

高一功摆了摆手道:“小子,你最好少管闲事,要是不让老子把这口气出了,老子连你一块收拾。”

顾炎武不卑不亢的回道:“我大明自有法度,顾某虽是一介布衣,却也知理比拳头大。好汉纵有万般道理,这一拳下去,也成了没理的一方。”

说罢没有再理会高一功,而是挡在那群士子面前,平静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惊魂未定的王生身上,淡淡的说道:“诸位都是读圣贤书的,何故出口伤人,非要提及那些血淋淋的旧事?逞这口舌之快,与市井无赖何异?”

那姓张的山羊胡士子见有人插手,而且看气度不像官员,便捋须冷笑道:“这位兄台此言差矣,忠臣孝子,不忘君父之仇。

那李闯逆贼逼死先帝,天下共愤,如今其侄李过摇身一变,竟得封王爵,岂不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我等在此议论,正是尽人臣之本分!”

“好一个人臣本分,顾某敢问,先帝殉国之时,诸位在哪里?是在京城随驾殉节,还是在江南奔走呼号,组织义师北上勤王?”顾炎武冷笑一声道。

这一问如同当头棒喝,那群士子顿时语塞。

顾炎武不等他们回答,继续侃侃而谈道:“既然当时未能挽狂澜于既倒,如今又何必以忠义自居,对已然归顺、并为国效力的将领苛责不休?

陛下圣明,招抚流寇以抗外侮,此乃唐太宗收服尉迟敬德之智,汉光武帝招降赤眉之略,若依诸位之见,莫非要将所有曾误入歧途者赶尽杀绝,逼得他们重新落草,或者干脆投了建奴,才是正理?”

“休要在这逞口舌之能,先帝殉国之时,你又在哪里?”王生恼羞成怒的问道。

“实不相瞒,当时顾某就在国子监就读,听闻北京城破后,顾某便回到了家乡招兵买马,准备北上勤王。

若那时顾某不离开国子监,此时估计已经授官了,不知这个回答诸位可否满意?”顾炎武冷静的回道。

“哼,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顾炎武没有理会众人的怀疑,而是继续灼灼逼人的问道:“张兄口口声声说要拨云见日,却不知这云从何来?陛下登基以来,整军经武,力抗外敌,江北捷报频传,此乃天下共睹,难不成这样的天子,在张兄眼中是个昏君不成?”

孙临在一旁帮腔道:“可不是嘛,我听说诸位对官绅一体纳粮也颇有微词?敢情这忠义二字,到了要自己出钱出粮的时候,就变得轻飘飘了?”

顾炎武这番话如同连环重锤,砸得那群士子哑口无言,那句昏君的诛心之问,更是让他们冷汗涔涔,无人敢接。

质疑皇帝?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那王生眼见形势逆转,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他脸色铁青,狠狠一甩袖子,对同伴低喝道:“哼!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吾等不屑与尔等为伍,我们走!”

说罢,也顾不上什么风度,领着几个同伙,在酒楼内外众人或鄙夷或讥讽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匆匆下楼,连账都忘了结。

掌柜的刚要呼喊,孙临眼疾手快,抛过去一小块碎银子,朗声笑道:“掌柜的,记我账上,剩下的赏你了。

赶紧把这儿收拾利索,莫让这几只苍蝇坏了诸位酒兴!”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高一功在一旁看得是心潮澎湃,大呼过瘾!“哈哈,今日俺高一功可是没来啊。”

听到高一功的大名,二人顿时大吃一惊,孙临瞪大了眼睛,上下重新打量这个魁梧汉子道:“您就是那位随陛下在芜湖城下大破豪格的高总兵?”

高一功叉腰而立,豪迈一笑道:“如假包换,怎么,看着不像?”

顾炎武此刻也收起方才的严肃,脸上露出笑意,拱手道:“失敬失敬,原来是高将军,早就听闻将军骁勇善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高一功大手一挥,豪迈的回道:“一些虚名,不值一提,今日俺老高开心,请两位喝一杯。”

孙临刚想点头,却只见顾炎武拱手回道:“高将军,恩科在即,国子监考试临近,我等还需回去温书备考,今日就先不打扰了。

待来日金榜题名时,我等再来找将军痛饮。”

“也行,俺老高虽是个粗人,却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不过二位总得留个名姓,让俺老高记住今日结交的是哪两位俊杰。”高一功闻言,虽面露遗憾,却也不强求。

“孙临,字克咸,桐城人氏。”

“昆山顾炎武,字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