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丁义珍,今又爆出四名厅局级干部涉嫖——达康书计,您作为京州一把手,难辞其咎。”

“这事一旦上报,京州的丑闻也捂不住了。”

“上面怎么看?群众怎么看?兄弟省份怎么看?”

钱开文接上:“是啊,闫立一个人栽了,不该拖垮整个汉东。”

李达康突然举手。

“我反对田书计和钱秘书长的意见。”

“京州出了这种丑闻,我李达康负首要责任,这点我认。”

“但问题是,出事不可怕,怕的是捂盖子、打马虎眼。”

“我李达康愿接受省韦任何处置!”

“可田书计——您是纪委书计,今天这话,真是纪委该说的话吗?”

“不客气讲,田书计,我真怀疑您的立场——屁股是不是坐歪了?”

田国富当即反唇相讥。

顿时唇枪舌剑,满室交锋。

沙瑞金与严立诚端坐主位,静观其变。

明眼人都看得出,田国富和钱开文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沙瑞金终于抬手:

“好了,都先停一停。闫立的问题,必须尽快形成一致意见,然后上报。”

“是冷处理,还是升级处理,那是上面的事。”

“我听听检察院同志的看法。”

赵佑南冷不防被点名。

也无所谓。

就这一句,干脆利落,亮明态度。

“如实上报,不遮不掩,一切照章办事。”

钱开文当场皱眉:“佑南同志,照章办事?那咱们还开这个会干啥?您这话说得漂亮,可太虚了!”

赵佑南冷笑一声,嘴角一扯,满是不屑。

“实事求是、依规履职,倒成唱高调了?”

“这不该是每个干部骨子里的底线和自觉吗?”

“钱秘书长,您这思想,偏得有点离谱了。”

“要真抱着这种念头,趁早回党校补课去——别在这儿丢组织的脸。”

钱开文脸涨得通红,刚要发作,高育良已率先接上话茬,火力全开。

更绝的是他,从明朝海禁说到抗战烽火,又从建国初期的筚路蓝缕讲到改革开放的破冰突围,条分缕析,字字如锤。

钱开文被压得抬不起头,额角冒汗,连反驳的缝隙都找不到。

大教授,真硬气!

沙瑞金心里轻轻一叹。

“钱秘书长,佑南同志的话,没毛病。”

他抬手一压,主动退半步,众人顿时没了声。

接着他沉声道:

“闫立这事,严省掌看得准,我完全支持。”

“咱们是为老百姓撑腰的,不是替自己捂盖子的。”

“来,举个手,定个调子,立刻报上去。”

话音未落,白秘书已悄然进门,俯身在沙瑞金耳边低语几句。

沙瑞金眉头一拧,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人都盯着他,等一个交代。

他直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

“白秘书,你马上转告赵立春同志——治病救人固然要紧,省韦省正府的公信力也重要,但最根本的,是实事求是,是组织纪律!”

“汉东省韦将严格按程序上报实情,同时也请赵立春同志督促其子赵瑞龙,尽快前往有关部门,就山水庄园问题作出说明。”

“去吧。”

全场一静,随即恍然。

赵立春!

那位副帼级的老领导,前汉东省韦一把手,竟在这个节骨眼亲自下场。

说实在的,

太失分寸,也太掉价。

在座不少曾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部下,此刻默默垂眸,心头五味杂陈。

老书计,真是老了,也糊涂了。

这一回,沙瑞金没抢先举手。

结果,全票通过。

闫立不是省管干部,只能往上递材料。

但上面向来重视省级班子的一致意见——如今意见铁板一块,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严查!

脸面?早顾不上了!

性质极其恶劣!

第二天,闫立就被专车接走。

当然,是“请”走的。

接受组织谈话,配合审查。

无论最终如何定性,他的仕途,已经戛然而止。

京州市韦也紧急开会。

李达康一拍桌子,手掌震得生疼,把一众常委骂得抬不起头。

他这次彻底豁出去了——

京州接连出事已是事实,他现在只盼着最后能平稳着陆。

别的?

别瞎想,没指望。

没过几天,闫立的名字传遍全国。

汉东省跟着“出圈”。

人们津津乐道的,是一位副部级干部竟干出如此难堪的事。

不过这官职离普通人太远,也就成了饭桌上的闲谈、茶馆里的谈资。

倒是新闻里频频露脸的省检察院检察长赵佑南,意外成了焦点人物。

正当大家刚松一口气时——

轰!!!

一声巨响,像闷雷劈进耳膜,震得人头皮发麻。

地面猛地一颤,窗玻璃嗡嗡作响。

大风厂!

浓烟翻涌,黑云压顶。

几栋老旧厂房几乎被掀翻,残骸遍地;其余建筑墙体开裂、屋顶塌陷,损毁严重。

波及范围极广,厂区外沿街商铺玻璃尽碎,路人惊惶奔逃。

公安、120、消防、武警,四面八方急速集结。

灭火、搜救、警戒、疏散……现场乱作一团。

怒吼、哭嚎、呻吟、呼救,声浪交织。

李达康冲到现场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李书计,危险!爆点还没清完,已发生三起二次爆炸,您不能进去!”

赵东来死死拽住他胳膊。

李达康一把甩开:“说!什么引爆的?死了几个?谁在现场主事?!”

赵东来满脸愧色,张了张嘴,又闭上。

“赵东来!回答我!”

“那个——哎!李响!快过来!”

李响灰头土脸、浑身沾满煤灰,正瘫坐在废墟边喘气,听见喊声,只得拖着灌铅的腿小跑上前。

恰在此时,赵德汉和孙连城也匆匆赶到。

一眼望见满目疮痍,两人腿肚子直打哆嗦。

妈的!

怎么偏是光明区?!

造孽啊!

市韦书计都到了,他们作为事发地主官,居然比一把手还晚到一步,这脸往哪搁?

“李书计……”

“李书计,我们……”

李达康大手一挥,截断所有解释:

“现在,我不想听废话。李响,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若只有孙连城一人,李达康能把人骂得当场跪下,这口锅百分百扣死在他头上。

可赵德汉和李响,都是赵佑南的人。

李达康再火大,也强压着没当场炸开。

李响飞快瞥了眼缩在一旁的赵东来,哪还不明白——

好家伙,这是想让我垫背?

休想!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李书计,前些天,市、区两级消防、公安、环保等部门,对大风厂开展了多轮拉网式排查。”

“查出油库含气超标、防爆设施失效、危化品混存等十余项重大隐患。”

“当时已当场下达《责令停产整改通知书》,要求立即停工、限期销号。”

“可直到今天上午,我们才发现——大风厂仍在偷偷作业。”

李达康猛地抬手:“停一下!”

旋即扭头盯住赵东来。

“油库怎么还在?说!为什么没拆?”

赵东来喉结一滚,话卡在嗓子眼里,眼神躲闪,像被烫着似的。

旁边赵德汉抢步上前,声音发紧:“李书计,咱们先搞清爆炸到底是怎么炸起来的行不行?”

李达康冷眼剜了赵东来一下,才转向李响:“接着讲。”

李响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上次运走的汽油是真运走了,可暗地里倒卖汽油,早成大风厂最肥的买卖。所以……他们又偷偷灌满了。”

“找死!”李达康额角青筋暴起,“王大路现在是法人吧?立刻给我叫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老板人呢?躲哪儿去了?!”

好,王大路——

我正琢磨怎么收拾你,你倒自己撞上刀口来了。

这回不扒你三层皮,都对不起这满地碎玻璃!

李响压低声音:“我们到现场第一分钟就拨他电话,一直占线;大路集团前台说联系不上;厂里工人更直白——上回挨了顿揍,王大路再没踏进过厂门半步。”

“嗯?人呢?!”

“李书计,光明分局全员出动,连值班的都抽了两个过来。这事我们第一时间报了赵局,市局掌握的情况肯定比我们多。”

被点名的赵东来赶紧接话:“李书计,市局正在全力追查,马上就能锁定王大路行踪。”

李达康点头:“省厅那边通气了吗?”

“这个……还没来得及。”

“赵东来,你脑子进水了?天塌下来的大事,你不马上捅到省厅?”

他手指几乎戳到赵东来鼻尖:“省厅有数据权限、有技侦手段,还是你顶头上司!你捂着不报,是想等王大路飞出国?”

“人要是跑了,你赵东来,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还站着?滚去打!”

赵东来后背一凉。

李书计变了。

从前恨不得全市公安只听他一人调遣,把省厅当摆设。

怎么今天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他也清楚——李达康没骂错。

现在火烧眉毛,必须摁住王大路。

不管这炸是失手还是蓄意,老板不出面,谁扛雷?

万一真跑路……

善后那摊子烂账,全得砸他赵东来头上。

多少钱?几个亿?怕是倾家荡产都不够填!

王大路——

赵东来悄悄抬眼,瞥见李达康正沉着脸听李响汇报。

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

这王大路,可是李书计当年在商界亲手扶起来的人,圈里早传遍了。

那眼下这架势——

是真要拿人?

还是演场戏,放王大路一条生路,好给自己留条后路?

哎哟……头都大了。

李书计,您倒是给句准话啊!我赵东来跟您多少年了,可不敢踩空啊。

李达康哪知道他肚子里翻江倒海。

此刻,他整个人已经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