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侯亮平,仅此一次。你来叙旧,我欢迎;他来——我不待见。”

“好,抱歉。”

“挂了。”

电话一断,赵佑南并没生气。

钟小艾下场,本就是早晚的事。

这次她亲自开口,已经算给足体面了。

钟小艾不愿与自己正面交锋,他自然也没兴趣主动撞上钟家这堵高墙。

栗娜笑着给赵佑南布了一筷清蒸鲈鱼。

“服软了?”

赵佑南朗声一笑。

“服软?压根没指望靠这点小事扳倒侯亮平,纯粹是给他添堵罢了。”

“侯亮平背后站着钟家,若不是捅破天的大篓子,想动他根本不可能——稍一用力过猛,钟家立马就会出手。”

“你没瞧见?才刚掀开个边角,钟小艾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这一回,本就是冲着钟家去的一次试探。”

“效果,比我预想的还利落。”

栗娜仰头望着赵佑南,眼波里盛满倾慕。

她就爱看他这副笃定从容的模样,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寒光不露,却让人不敢直视。

“那侯亮平……你打算怎么拿捏?”

赵佑南慢条斯理咽下一口饭,才开口:“我总觉得他身上藏着什么暗线,从大学起就有这种直觉。”

“只是始终摸不到门道。”

“早年既没资源,也没门路,更腾不出手;后来又调去了外省,彻底断了线索。”

“如今他进了我的辖区,我有足够时间、人手和耐心,一点点把他皮下的旧疤,全翻出来。”

“就看这些旧疤,够不够让钟家亲手割掉他。”

“要是不够……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栗娜眉心微蹙:“钟家盘根错节,连你那位老领导都轻易不愿与之对上——到了那个位置,哪怕只抬一抬眼皮,风浪也小不了。”

赵佑南轻轻呼出一口气。

真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把裴一泓牵进来。

这是私账,不是公事。

可没关系,他手里还有没掀开的底牌。

“吃饱了。饭前你说的‘神秘礼物’呢?”

栗娜眼尾一弯,眸子水亮水亮的。

“嘻嘻,听说现在男士偏爱角色扮演,我挑了几套特别款的服装~”

嘶——

小狐狸!

太懂了!

副部级又怎样?

男人心底永远住着个不肯长大的少年。

何况他才四十出头。

咦?

今早签到领的,好像正是一套限定版情趣套装。

用!必须用!

次日。

神清气爽的赵佑南踏进检察院大楼,径直走向审讯监控室。

林建国已守在屏幕前。

“赵检。”

“老林来得早啊,开始审了?”

“刚开场,陆亦可主问,周正打配合。”

“哦?没带林华华?”

“眼下林华华跟侯亮平走得太近,反贪局内部议论不少,怕是快被边缘化了。”

“呵,周正呢?他还跟着林华华一条心?”

“赵检您还不知道?周正因为你,跟林华华吵过好几回,我看这俩人,怕是越走越远喽。”

赵佑南耸耸肩。

他从不在公开场合点评下属的感情纠葛。

顺手抄起林建国的保温杯晃了晃。

“哟,枸杞泡得这么浓?老林,顶得住不?”

林建国耳根一热。

“养生,纯养生。”

“养生好啊——回头也给我配两包,我试试效果。”

“……你身价几个亿,还来我这儿蹭?”

“嘿——老林,这叫给你机会表现!领导开口,给不给?”

“给!给!待会来我办公室随便挑!”

“行嘞~”

笑闹几句,赵佑南转头盯紧屏幕。

被关了一整晚的丁义珍,果然早有准备。

能坐稳副市长宝座,此人绝非泛泛之辈——陆亦可轮番施压半小时,对方纹丝不动,滴水不漏。

赵佑南并不着急。

“老江湖了,不甩出铁证拍他脸上,他绝不会松口。”

林建国点头附和。

其实证据并非没有。

只是眼下掌握的那些,分量尚轻,丁义珍咬咬牙就能扛过去。

远远撬不开他最核心的防线。

赵佑南要的,是他全部的底牌。

剧里丁义珍死得太轻易。

他经手的黑钱究竟多少?藏在哪儿?经谁的手?光明峰项目里埋了多少雷?赵家灭口的真实动机是什么?他又掌握赵家多少不可示人的秘密?

太多太多。

得一层层剥,不能急。

更何况,丁义珍一旦出事,赵家绝不会坐视不理。

赵佑南之所以在罪证尚不扎实时就动手,真正的用意,就是搅局——惊蛇!

高育良和祁同伟早已跟赵家划清界限。

赵家明面上,早就在汉东失了根基。

如今丁义珍再栽,赵家岂能按捺得住?

谁这时候跳出来插手案子,谁就极可能打着赵家的旗号。

正好顺藤摸瓜,把将来一锅端的人名,悄悄补进名单里。

当然,若丁义珍榨不出干货,后头还有刘新建垫底。

赵佑南不信,赵立春能忍,赵瑞龙也能忍。

那家伙——

纯粹是个疯起来不要命的狠角色。

他按下直通陆亦可耳机的通讯键:

“先停一停。”

陆亦可闻言,立刻收住节奏。

等丁义珍被带离后,她带着周正快步走到监控室门口。

“赵检,这人心理防线太厚,恐怕得打一场拉锯战。”

周正也接口道:“没错,嘴硬得像块生铁,除了我们手上有实据的几笔,其余一律装聋作哑。”

赵佑南抬手点了点桌上厚厚一叠卷宗。

“查!”

“不是有人实名举报他受贿吗?谁送的钱?送了多少?钱在哪儿?”

“我已跟京州市韦李书计通了气——丁义珍任副市长期间,光明区财政几近瘫痪,这笔烂账,必须一笔笔捋清楚

“土地用途调整后欠缴的税款,连同涉事企业的实际控制人,一个都不能漏,必须彻查到底!”

“光明区正府、光明区公安分局、光明区财政局,全部开通绿色通道,无条件配合你们办案。”

“我再强调一遍:凡牵扯进丁义珍案的,不管职务高低、背景深浅,揪出一个,拿下一个!”

“不为别的——只为还光明区、还京州市百姓一片清朗天空!”

“给组织一个硬气的答复,给老百姓一个踏实的交代!”

陆亦可等人胸口发烫,肩头一沉,脊背下意识绷得笔直。

齐声应道:

“是!”

“赵检,人手实在吃紧。”

“老林,马上协调——把眼下任务不太急的几个业务组骨干全抽出来,集中火力攻下丁义珍案。”

“明白,这就去办。”

检察院刚吹响冲锋号,京城西山脚下一座独栋别墅里,赵瑞龙正把茶杯重重顿在红木桌上。

“操!丁义珍这蠢驴,怎么就栽得这么快?!”

“赵佑南到底打的什么算盘?非要把我赵家往死里逼?”

“不行,我得立刻飞汉东。”

“我倒要亲眼看看,他赵佑南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汉东,容不下这么狂的‘大神’!”

山水庄园。

高小琴已悄然转走七成资产,此刻脸色铁青,高跟鞋踩进草坪,来回碾着青草根。

电话终于接通。

“厅长,我的顶头上司啊——那个瘟神要来了!”

“对,就是赵公子本人!”

“他要是撞见我还在往外搬钱,怎么办?”

“还有两个多亿卡在半道上呢!”

“什么?还得加急?可再赶,账面就露馅了!”

“啊?丁义珍?好、好,我懂,我懂……您放心,绝不拖后腿。”

“厅长……您看,要不要亲自来一趟?我……心里真有点发毛。”

赵佑南挂了祁同伟的电话,嘴角一扬。

“这主儿回来了?”

“妙啊。”

“老学长,盯牢他——见谁、打电话、吃饭喝茶,全都记死。”

“呵,高小琴这是钻进钱眼儿里拔不出来了?”

“穷怕了?还记得那个春晚小品不?人没了,钱堆成山也没处花。”

“最好真这样。”

“对了,省厅那边留个心:最近留意一个绰号‘花斑虎’的家伙有没有入境。别让温总队长插手——那小子纯属摆设,早该撤了。”

祁同伟一愣。

温是摆设?

计划虽糙,但赵佑南咋连这底细都门儿清?

他原打算提一句:今年省厅、武警、驻军还要搞一场城市反恐联合拉练。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佑南略一琢磨,还是把赵瑞龙返汉的消息,分别透给了严立诚、高育良,连李达康也没落下。

为何告诉李达康?

不过是轻轻一推:检察院的刀,已经架到赵瑞龙脖子上了——你李达康,别站错队。

赵瑞龙搭了最早一班航班。

落地汉东,连行李都没放,直奔刘新建藏身的郊区别墅。

两人在客厅落座。

“龙哥!”

“哈哈,老刘,久违了,这肚子……又圆润喽!”

“嗐,别笑话我了,我啥样您还不清楚?老书计身体还好吧?”

“放心,支架安得稳当,现在天天在家写大字,静气养神。”

“呵,还是老书计有格局。”

“不聊这个了——眼下汉东这盘棋,到底怎么下的?丁义珍咋说抓就抓了?莫非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还是咱们老百姓的汉东吗?”

刘新建一怔。他刚从濠江赌桌下来,压根儿没听说这事。

“丁义珍被抓了?”

镜片后的小眼睛滴溜一转。

“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刚下飞机,龙哥,他……人没事吧?”

见刘新建试探得小心翼翼,赵瑞龙心里清楚,自己刚才那口气,吓着这怂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