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下技术更透明,百姓发声渠道更宽,那些藏在褶皱里的污垢,才慢慢被掀了出来。”

“可二十年前呢?受限于技术、制度、监管和信息闭塞……”

“更何况,当年那个‘侯文’自己点了头。”

“二十多年过去,若不是蔡成功为减刑捅破窗户纸,这事恐怕永远石沉大海。”

“自古民不举,官不究。”

“而侯亮平这事,比寻常案子更难挖、更难证。”

“但民不举,就能当作从没发生过?”

“这是犯罪,不是失误!”

高育良如今对侯亮平早已没了好感,可师生一场,心底终究泛起一丝微澜。

那个被改名换姓的侯文,如今已年过四十,散落在哪座城市?做着什么营生?

或许,若命运稍作偏转,那个沉默踏实的少年,本该是他教坛上最得意的弟子之一。

真是命途多舛,造化弄人。

但他听懂了赵佑南话里的分量。

“我明白。”

“别忘了,我从大学起就在证法系统深耕,一辈子跟法治打交道。”

“谁能想到,当年坐在讲台下那个眼神活络、反应机敏的学生,竟是一张精心描画的假面?”

“何其讽刺。”

“你放心,我不会含糊。不仅全力支持省厅彻查,更要亲自盯紧——真相只有一个,法律面前,没有师生,只有事实。”

“要是有机会……我还真想见见那个本该坐在我课堂里的‘侯亮平’。”

赵佑南深知高育良拎得清轻重。

否则,他也不会特意登门通报。

“说来惭愧,我也一直惦记着呢。”

“那位本该和我同窗四载的同学,如今又在哪里,过着怎样的人生?”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却已心照不宣。

高育良不愿再多谈侯亮平——太堵心。

“对了,你那位小王秘书,最近咋样?没悄悄瞄两眼?”

“他刚下去才几天,我哪顾得上盯梢?再说了,一个常务副县长,又不是什么封疆大吏,能掀起多大风浪。”

“佑南啊,你就是太心急!依我看,小王这苗子扎实,多留京州两年,等资历攒够、台阶踩稳,直接扶正当县长,不比现在硬往下推强?”

赵佑南耸耸肩,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

“早下基层早长筋骨。真有本事的人,不在眼皮底下照样冒尖——长州市韦还能把他埋没了?”

“哈哈哈,你倒是豁达!下次长州干部来京州开会,顺嘴提一句小王,别让他一头扎进泥里,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

“嗯,这事儿我记着呢。说来巧了,高老师,您猜小王分到哪儿了?”

“哪儿?”

“光明县。”

高育良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摇头晃脑:“嘿……京州有光明区,区里有光明峰;人刚从光明区出来,转身又落进光明县——这名字,是刻进命里去了吧?”

“高老师,您说,这算不算‘光明在前’的兆头?哈哈哈!”

“这话可不能乱讲……”

“打住打住!课我不听了,人先撤了!”

“臭小子……”

汉东省掌州市光明县。

那个被赵佑南笑着点名“前途光明”的小王,此刻正攥着拳头,重重砸在县长蒋新民的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蒋县长!奶牛场报表的数据,到底谁填的?怎么离谱成这样!”

“总共才十一头牛——十头大的、一头小的,里头居然还混着三头黄牛!”

“上面检查组下周就到!您倒好,让人拿黑漆白漆一刷,就敢充数奶牛?!”

“牛不够,还得挨家挨户去借?!”

“报表上倒写得漂亮:存栏八百头,年产值破亿!那我问一句——牛在哪儿?钱又在哪儿?!”

“这不是造假是什么?!”

蒋新民知道,眼前这位王副县长,是京州下来挂职锻炼的,背景硬、眼界宽,说话做事带着一股子锐气。

所以自打进门起,他就一直赔着笑脸,哪怕桌子被拍得嗡嗡响,也咬牙压着火气。

见人真要炸了,他赶紧起身,两手虚扶着王副县长胳膊,半劝半按地把他按回椅子上。

“王县长,我的老弟,你是见过大场面、跟过主要领导的人,前程那是板上钉钉的。”

“可咱们光明县,穷得叮当响啊。”

“全县上下,除了一个快散架的法兰厂,真拿不出手的东西,一只手都能数完。”

“偏又赶上环保风暴,一刀切整治,厂子关停、项目叫停,连喘口气的地儿都没了。”

“你说,我能怎么办?”

“再说了,这些数字,不是我捏造的——我踏进光明县第一天,账本就长这样。”

“不止这个奶牛场,全县十几本台账,全是‘水分十足’的老账。前几任,年年这么报,年年这么混。”

“我难道不知道这是假的?可假成这样,我能撕开面子重来吗?”

“撕了,谁来担责?县委班子、乡镇干部、站所职工……几十号人,谁不等着年终奖发下去给孩子交学费、给老人买药?”

“前任、前前任,他们心里没数?都知道!可他们敢掀桌子吗?掀了,自己干净了,底下人全跟着喝西北风?”

一席话,说得王副县长额角青筋直跳,嗓子发干,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

他当然清楚这是错的。

可蒋新民说的,又句句是实——不是借口,是活生生压在肩膀上的砖。

是啊,痛快容易,摔碗走人最潇洒。

可碗碎了,饭还吃不吃?

“老弟,我也想办实事、办好事,想让老百姓竖大拇指。”

“可等你真坐在这个位子上才发现——有些事,不是不想干,是根本动不了。”

“前面人扔的火炭,烫的是后面人的脚心。”

“踩上去不敢抬腿,疼也不敢喊出声。”

“难啊……”

“那我能怎么选?只能随大流,拖一天是一天。”

“别骂我圆滑,我蒋新民没贪过一分钱,没收过一包烟,可这事,我真扛不住。”

“实在没法子,只好‘拆东墙补西墙’——奶牛场先糊弄着,再从其他口子慢慢找补。至于发展?呵……”

“一个多亿的窟窿!你让我拿命去填?把我蒋新民剁了熬汤,也不够塞牙缝!”

“青山书计心里门儿清,可他也只能叹气。”

“老弟,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

王副县长没再开口。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基层的底色——不是文件里的“困难”,而是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是账本里密密麻麻却填不满的空格,是几十双眼睛背后沉甸甸的指望。

而这,不过是光明县的一角罢了。

他能怪一把手二把手不作为?

那些问题,是五年前、十年前就堆起来的陈年淤泥。

后任接棒,不是来摘果子的,是来清淤的——可淤泥越积越厚,清着清着,自己也陷了进去。

第二任就该揭盖子?

怎么揭?

前任提拔的干部,如今还在关键岗位;当年签字画押的老同事,还在隔壁办公室泡茶看报。

一纸报告递上去,等于亲手把整个班子推上风口浪尖。

以后还怎么共事?还怎么带队伍?

人情社会,不是讲不讲理的问题,是讲了理,路就断了。

你可以拍案而起,可以振臂高呼,但结果呢?

所有人都会绕着你走,领导只会皱眉摇头——

个人爽了,仕途也就到头了。

值不值?

王副县长来时脚步生风,走时却像灌了铅。

蒋新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默默端起凉透的茶,一口饮尽,长长吁出一口气。

“多像我刚来那会儿啊……满腔热乎气,唉,早晚被这山风,吹得一丝不剩。”

王副县长回到自己办公室,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临行前,赵佑南拍着他肩膀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下去不是镀金,是扎根;不是挑毛病,是想办法。”

“老领导,我……”

拨通电话?

才上岗几天,啥都没干成,就急着倒苦水?那这趟下基层,图个啥?图的就是把热脸贴冷屁股,等着别人把路铺平?

可不打电话……

单枪匹马,硬碰硬?

他猛地坐直身子,一拳砸在大腿上——

怕个球!

干就完了!

老领导这辈子,什么时候说过一个“怕”字?

他这个一路跟着学的人,反倒缩手缩脚,瞻前顾后?

实在不行,大不了豁出去这张脸,硬着头皮找老领导开口求援。

可这事不能莽撞,得先打个电话,把底子摸清、把话递到。

万一真闹到收不了场,老领导心里不痛快,反倒添乱。

想到就干。

“老领导,我是小王……”

赵佑南接到王秘书的电话,没多言语。

只沉声说了句:“别慌,放手去办,不用瞻前顾后——盖子捂得越久,底下越烂得发臭。”

电话一挂,他低头笑了笑,自言自语:

“我真有那么老?还‘老领导’……行吧,随他们叫去。”

赵佑南虽挂着省韦常委的头衔,但本职是京州市韦书计。

跨区插手长州市的事,名不正言不顺,容易落人口实。

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还得搭个顺理成章的台阶。